第六百零二章 清明螺(十二)(1/2)
虽说不是每日都有贵人会半夜三更的把人叫起来做事的,可人一旦醒了,自也不是立时睡得著的。多虑多思的习惯融入了骨子里,总是会下意识的盘復一番今日遇到的种种事情,约莫小半个时辰,盘復到身体实在疲惫了,才能再次睡去。
眼下不似在宫里,不需盘復这么多的事。可自己那身体多年养成的要等上小半个时辰才能再次睡去的习惯还在,赵司膳睁眼看著被雨点不断拍打,用汤圆的话来形容就是恍若砸门似的雨声,看著那雨珠在窗面上滑下,滑出一道又一道湿漉漉的水痕,下意识的嘆了口气。
靖云侯府里自没有那么多的明爭暗斗需要她盘復了,眼下需要她盘復的,也只有往后的生计问题了。
当然,即便是已仁至义尽的照顾到极致了,按说不用再去理会赵大郎夫妇了,有些事摆在那里,却也不能闭眼全当看不见。虽然未必会直接插手,可很多事见的多了,也已能早早对所谓的结局有所预感了。
被关押在牢房中的赵莲以及赵大郎夫妇……会遭遇到的结局,赵司膳心里已然有了猜测。
讲道理,苦口婆心的劝吗?若是讲的通,劝的动早就劝了。那些简单的道理很多人都懂,只是面对那般大的一只天上掉下的大馅饼,实在是守不住內心的心动罢了!
“竹篮打水一场空。”赵司膳看著头顶的床蔓喃喃,“她又不是瞎的,傻的,感受不到那什么乡绅公子的態度,知晓对方並不在意自己这个人,只是想著肚子里有个金疙瘩傍身罢了。”
只是对方究竟在不在意这金疙瘩,单从对方的態度也能看得出来。若是当真在意,又怎会让金疙瘩跟著赵莲这个母亲入狱,受那牢狱之罪?
甘愿被抓交替的,多是觉得自己命硬能赌一赌的。
可事实却是很多人的命远远没有自己以为的那般硬,能轻易躲过这被抓的交替。更有甚者,便是当真扛过了这一劫,出来后,面对那乡绅父子,赌那乡绅父子重诺,一诺千金的肯兑现自己的诺言?
想到自温明棠那里听来的那位大善人口口声声的“重诺”,那满口『仁义道德』的善举將先前那对死去姐妹花的父母刘老汉夫妇折磨成那般的『重诺』?
说句不好听的,便是他重诺,哪个又知晓他重诺之下,给予你的会是什么?金疙瘩里头会不会藏了毒。
翻了个身,眼下想这些,赵司膳当然不是为了琢磨这些自己早已看明白的道理和事情的,而是遇见到了最有可能的结局。
经此一事后,被打破了一步跃入云端的美梦,哪怕周围的街坊邻居不笑话,当然,事实是面对赵大郎夫妇这等素日里口碑便不怎么好的人,多的是人来看笑话。
可即便周围所有人都不笑话他们,眼看美梦破碎,又被那乡绅父子如此一番拿著根萝卜反覆吊胃口的折磨心志之后,本就不是什么好的,爱贪便宜的赵大郎夫妇並不见得会改,甚至极有可能因美梦破碎,眼见那『富贵』无望,而变的更为疯魔。
比起不曾得到过,体验过,只远远看著,幻想过的『富贵』,那等当真见了富贵,享受了几日富贵却又被丟出去的,往往比起原先不曾享受过的更为不平。
她在宫里曾见过那些生的娇俏的宫婢,原本只觉自己生的娇俏,並不比有些娘娘差,却没有娘娘命,虽感慨命不好,可还是认真做事的,心性也尚处於寻常人之列。可若当真一朝入了天子眼,成娘娘了,没过几日,又因著种种后宫齟齬手段被夺了位份,这一起一落的打击之下,大半都会似变了个人一般,变得更为疯魔。
至於赵莲……若说原本身上还有些寻常可爱小娘子的心性,若是当真运气福分不够厚,到了那一步,没了寻常小娘子的可爱心性,也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
赵莲好吗?当然不算什么好人!甚至还会被不少人指著鼻子指责『想高攀』,可……谁不想过好日子呢?又有多少人一开始便有那般坚硬的心房,有那般的勇气,敢於正视面前自己的『良人『实则是个不良的,而有勇气拒绝呢?
她见过的良人不良的娘子们多数並不是第一次发觉对方不良便能立时断绝与对方的来玩的,而往往是寄希望於对方能改,可能改的又有多少,多的是纠缠多年方才离开,甚至蹉跎了一生的。
赵司膳躺在床上翻了个身:赵莲这样的小娘子不少,甚至还可说很多。可若是当真发生了这等事,难道错只错在似赵莲那等小娘子一个人的身上吗?
是谁……明明根本没將她当回事,也早打定了主意拿她来躲灾,躲过这灾,便將人隨意丟弃了呢?
那从一开始便只想著將人拉进美梦里呆几日便將人踢出去的,岂不更坏?
人性……哪里经得起他这般一来一回,一起一落的折腾?
这般反覆来回折腾,让人反覆感受著人性之恶、人性之自私,被反覆愚弄、嘲笑过后,不说赵莲这等本不算太好的小娘子了,便是个良善些的,被骗被欺辱至绝望了那么多次之后,又哪里还敢再信任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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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般战战兢兢,互相不信任,互相提防,互相爭斗的感觉……同先帝在位时的宫里又有什么不同?谁见了不说一声『乌烟瘴气』?
若是没有这遭事,或许赵莲一直都会是那个寻常人的心性压制住了恶性的小娘子,可眼下,有人却肆无忌惮的將她心里的恶放了出来,至於那被自己放出的恶会冲向何人,那些乡绅不在乎,因为在他们看来,赵莲的恶无论如何都是伤不到自己的。
寻常百姓,欺负就欺负了,还能如何?至於百姓不甘……以这些乡绅祖辈多年的经验,这些被他们欺辱之人不甘之后,泄愤的对象,多数时候並不是自己,而是更弱者。
赵司膳想到温明棠说过的一个不知哪里的贤人曾说过的话『勇者愤怒,抽刃向更强者;弱者愤怒,挥刀向更弱者』。那些玩弄人性的乡绅或许也是明白这个道理的,却並不介意引起人性之恶。虽然百姓的数目多了,会成为可以覆舟的勇者;可若是单独的百姓,尤其还是似赵大郎、赵莲、刘老汉夫妇这等单独存在的百姓,却是实打实的弱者,尤其还是为人詬病,品行並不端方的弱者。乡绅自是敢肆无忌惮的欺负他们,因为知道这些人是真正的『弱者愤怒,往往挥刀向更弱者』,那火多数时候烧不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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