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百八十章 虎皮凤爪(五)(2/2)
林斐点头,笑道:“是啊!听说交了房租同伙食费用了。”他说著,看向温明棠,“银钱过了张俊儿张秀儿手给的家里,那俊秀兄妹笑嘻嘻的说是『同为亲戚,少收点』。”
“是吗?我不信。”温明棠闻言挑了下眉,说道,“赵莲才从驪山回来,哪里来的钱?既是童大善人给的,这面子上自不会落什么把柄。”
“若是直接叫上张家爹娘一道过了明路商议的,正儿八经就只想给赵莲寻个住处,不做旁的小动作的话应当会压个价什么的。”温明棠说道,“因为张俊儿张秀儿没活计,正是缺钱的时候,隨便租给旁的什么人……不就等同明晃晃的告诉四邻街坊他们缺钱么?这於要面子的张俊儿张秀儿而言是不肯做的,眼下这给赵莲住的照顾亲戚的藉口正好全了他二人的脸面又能拿钱,到哪儿再去寻这般正中他们下怀的租客来?”
“所以,若是正儿八经当生意看待的话,其实是能压价的。”温明棠说道,“可童大善人没有直接同张家爹娘商议,而是特意直接將钱给了张俊儿张秀儿,张俊儿张秀儿给家里的又少收了一点,所以依我看,童大善人给的钱当是体面的,没有剋扣,那少了的一点就在张俊儿张秀儿手里。”
林斐点头“嗯”了一声,默了默,道:“简直同陛下那圣旨一般,不开口,却已將真相『告诉』所有人了。”
温明棠抿了抿唇,又道:“赵司膳他们应当看得懂的,剋扣了银钱,还是以『照顾赵司膳亲戚』的名义剋扣的,赵司膳得知之后估摸著会主动补足这一点银钱,不让他们胡乱將自己的面子拉出来当成剋扣的名目,让自己成为那做假帐的筏子的。而张家……再加一份赵司膳补的,外加张採买屋子的租钱,日常不胡吃海喝胡乱浪费的话,当够花了。”
心里当真有笔帐,当真想著要还人情债的人是不会让人隨意拿著自己的名目乱来的,因为当真想还债的人是不会让帐不清楚,隨意四处借债的;反而是那等根本没想著还人情债的人张口就来的会隨意打著旁人的名目乱拿好处的。
“我想起幼时的事了。”温明棠忽地说道,“温玄策不收礼,可在他的位子上,总有很多人想送礼的。我娘同我出去时,总是小心谨慎著推拒这些东西的。可温秀棠和她娘总是一看到送礼的就嘻嘻哈哈的上前主动收了,说她们也是温家的,是温家堂侄女,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嘻嘻哈哈就收了。”
“这般一笔糊涂帐的乱收一汽……很显然温秀棠就没想过这些债由她来还,左右人情债都是叫温玄策以及我等还的。”温明棠说道,“温家出事当日,温秀棠和她娘就一直在破口大骂说她们同我家不是一家子,让抄家的差役们帮忙说道说道。当时就有人不耐烦了,道『你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的那些话当真以为人没听到不成?”温明棠摇头道,“比起我来,赵司膳的更堵心。”
“她年幼时因著早早扛起重担帮著做活,四邻街坊看她可怜,有人想要给她钱,赵司膳不肯收,却被赵家爹娘看到了,立时跑过来一把抢过四邻街坊给的赵司膳的银钱塞进自己兜里,而后將赵司膳推出来,挡在自己面前,催促赵司膳道『还不快谢谢阿婶?』隨后面对街坊向自己看来的眼神,赵家爹娘立时道『我家女娃是个懂事的,能干的,长大定是会赚钱的。长大了回报阿婶呢!』”温明棠唏嘘不已,“从头至尾都是赵家爹娘拿著爹娘身份替赵司膳拿主意,收钱时是將赵司膳推出去,打著赵司膳名义拿的钱,许诺的还钱方式也是』赵司膳自己长大回报阿婶『,可收钱的却是赵家爹娘自己,钱一个子儿也未用到赵司膳身上。偏说话的人是她爹娘,她就算辩驳不肯拿,又有几个人会听一个孩子辩驳的话?”
“赵司膳因为这种』长大回报阿婶『的许诺,出宫之后特意走了一趟赵记食肆,还了不少年幼时被爹娘隨意拎出来当成』收钱名目『,却没有一个子儿用到自己身上的钱。”温明棠说著,看向林斐,“张俊儿张秀儿这举动……简直是將赵司膳已然癒合的伤疤再次掀了出来,赵司膳不可能接这一茬的,因为知晓里头的门道。”
“或许张俊儿张秀儿不知道赵司膳过往这一茬,事后若以』戳人伤疤『的理由训斥两人,两人还能以不知道搪塞过去。”林斐说道,“可这件事……即便不知道,也不是能隨意打著旁人旗號拿钱的理由。毕竟收钱的是他二人,却打著旁人的名义,將帐记旁人头上,这也太无耻了。”
温明棠“嗯”了一声,顿了顿,忽道:“关嫂子虽然不著调,小毛病多的很。可有一件事还当真没做过。”她说道,“没有去给子清子正认什么乾亲、族亲什么的,自己收了旁人的钱,提前享受了神童儿亲娘的好待遇,帐却记子清子正头上。”
“有很多人愿意做神童儿的义父,在神童儿家境贫寒缺钱时给些银钱补贴,雪中送炭的。”温明棠说道,“关嫂子她……其实可以过的舒坦些的。”
只是这提前享受的舒坦也是有代价的,帐都记子清子正身上了。
仕途科考的事说不准的,若是子清子正一辈子都只是寻常人,那关嫂子曾经以子清子正名义借的债,提前享受的好日子都是压在子清子正身上的,一个寻常人除了负担自己的日常开销之外身上若还背著债要还,日子总是过的艰难的;若子清子正不是寻常人,待到科考入仕了,这笔混合著人情与金钱的帐要还起来也同样不好说。
“张俊儿张秀儿有手有脚,年岁又轻,正是身子骨好的时候,要做活总能寻到活计可做的。”温明棠嘆道,“奈何总惹出这些乱七八糟的麻烦!”
纵观童大善人的过往,谁会相信这位大善人无端行善?
“还有个张俊儿张秀儿剋扣银钱的证据便是爱俏的赵莲是脸色苍白的住进去的,都不涂脂粉遮掩,显然清楚这一茬,唯恐自己住在他家里被剋扣了。”林斐说到这里,顿了顿,而后再次往已然平復下来的温明棠的心湖里丟了颗石子进去,“赵莲同那姓童的孩子不见了。”
“听说是赵莲丟了自己的亲骨肉,自己跑下的山。”林斐说著,看著温明棠面上震惊的神色,他说道,“姓童的將她送上山就是为给老太妃换子的。”
至於那换子的理由——老太妃的贵人任性,林斐略略解释了一番之后,又道:“眼下一切如姓童的所愿了,將人送上山的是他,始作俑者也是他,可这口被所有人指著脊梁骨骂的拋弃亲骨肉的锅却结结实实的扣在赵莲一个人头上了。”
“他让她拋弃亲骨肉就当真拋弃吗?”林斐摇头道,“有些事……明知是对方设计的,可践踏底线之事是不能做的。”
赵莲当日的母凭子贵既借的就是『母亲』这个身份,甚至在牢里还得人多一番照看凭的也是『母亲』这个身份,她所得一切,一切的仰仗皆来自於『母亲』这个身份,又怎能轻易糟蹋作践这个身份?糟蹋作践自己的仰仗?
自断仰仗根基者又能得个什么好下场?恰似那攀藤之花,抽走了攀爬缠绕依靠的藤,自是软趴趴的一团落在地上,成了隨意踩踏之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