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大营(2/2)
他撩起门帘走了进去。
帅帐中很大,仿佛一座小宫殿的厅堂。布局跟李伯辰的那个营帐很类似,居中放了一张大桌子,上面铺著地图,摆放著纸、笔、文书。两侧是两条长长的木质屏风,在这大帐中又隔出两个房间。除此之外营帐中再没有別的东西,更没有火盆之类。
李无相走进来的时候没看到人。在门口稍站了两息的工夫,才听到梅秋露的声音:“李无相,你来了?”
声音是从右手边的屏风之后传过来的。李无相觉得自己的心微微跳了一下梅师姐的声音听著还是熟悉的,甚至还有些亲切的意味。
他不自觉地鬆了口气:“是我,师姐。”
“唉,我就知道你会来。娄何都跟你说什么了?”
李无相正要答话,梅秋露又说:“你过来说话,叫我看看你。”
李无相看了一眼娄何,抬脚往屏风之后走过去—一—这屏风之后是一张小床,就摆放在没怎么平整好的地面上。这边的帐帘上是开了个窗的,此时窗帘被卷了起来,外面的阳光从窗中照进来,正投在床上。
梅秋露也侧身躺在床上,似乎刚才在晒太阳。李无相走到屏风之后的时候,她正从床上坐起,將双脚伸进鞋子里。
她刚才也许是睡觉了,因为头髮稍有些乱,眼睛也是眯著的,看起来是一种“睡眼惺忪”的模样。见李无相走进来,侧脸向他笑了笑:“怎么了,你是不放心我吗?”
这情景很正常,很像是一位中年的大姐刚刚在午睡,然后被吵醒的样子。可正因此这才叫李无相觉得不对劲——阳神修为需要歇息、睡觉的吗?
他不动声色地看著梅秋露,几个念头在头脑中来回地转,许多这两天准备好的话也就在嘴边。可瞧见梅秋露现在的样子,他最终还是问:“师姐,你刚才是在睡觉吗?你觉得自己哪里不对劲吗?”
梅秋露摇摇头:“我眯了一会儿,想点事情。”
看见李无相脸上的表情,又笑了,朝他招手:“你过来坐。”
床边两步远处有一张矮凳,李无相就走过去坐下了。
梅秋露用掌根揉揉眼眶,轻轻嘆了口气说:“你不用担心,我没什么事。只是要想的事情太多了,借神通也耗精气。等你修到阳神就知道了,虽然號称跳出三界不在五行、號称陆地神仙,可毕竟不是真仙,还是人。既然有个肉身皮囊坠在这世上,怎么会觉得不累呢。”
她笑看李无相:“你在那边也做了不少事,是不是也觉得累?”
见到她之前,李无相心里有种种猜测,甚至觉得自己见到的会是一个冷冰冰的梅秋露,站在高台上或者坐在宝座上,居高临下地看著自己,而背景是铁青色。
然而现在听了这么几句话,他一下子又想起离开大劫山之前的情景了一一她揉了揉自己的眉头,对自己说不要总是皱眉。
“师姐,你说的借神通是怎么回事?”
梅秋露微笑著看著他,又转眼看看娄何,说:“我猜你想问的不是神通,是想我有没有入邪对不对?”
娄何脸色稍变,但李无相只看著梅秋露:“对。师姐,你入邪了吗?
“这就要看怎么说了。”
李无相的心猛地一沉。
“李无相,你还记得你从幽九渊回来,在大劫山的山洞里对我说的太一的事情吗?你那时候对我说,太一气运在每个人的身上,但大部分被镇压在幽冥。所以,其实世间的每一个人都可以称得上是太一的真灵。”
李无相瞥了一眼娄何,却见他没有反应,仍旧维持著刚才的神情,就知道梅秋露是施展神通,叫他听不见两人之间的对话了。
他点点头:“我还记得。”
“因为你说的这些,我就试了试。我修成阳神证得了本源,要是按著你的说法,就是证得了太一真灵。於是我就试了试去借一点太一的气运,然后就借到了。”梅秋露一笑,“也不能算是借到了,而是牵引起来了。”
“李业当初先是做了皇帝,然后才是得道。他做皇帝,是號令天下人,以此得到气运。反过来也一样,我得到气运,也能用来號令许多人。从前咱们所说的借神通”,像是求人施捨一杯水,而我现在是在自己舀水。只是这样会累一些————我得用一点气运把这营中的人一个一个地牵引起来,怎么说呢,像是叫他们在心里明白,他们同我都是太一真灵,我所说所想的,也就是他们所说所想的。”
梅秋露坐在床上,又出了口气:“你看,可以说是入邪,也可以说不是。娄何就觉得是,时常要劝我问我。但太一的事除了你我之外,不好再叫別人知道,所以我乾脆叫他走了一他担心我,就一定会找你。等你来了,我像现在这样说了,你就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了。”
一切都变得熟悉起来了。声音、语气、神態,都跟之前在灵山中通过东皇印对话时配得上。李无相觉得梅秋露所说的也是讲得通的,可他心里还是觉得不对劲。
“师姐,我只是觉得,我一路过来看到的这些东西这些事情,好像都不是你的性情。”
梅秋露嘆息一声:“是。这就是世上人人都怕入邪的缘故。人的修为再强,终究还是活在气运中的,自己就是气运的一部分。气运能改变人,但人很难改变气运,最多只能做到叫自己不被气运改变得太厉害一这上就为什么人入邪之后会性情大变。”
“你见到的这些都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我所借用的气运的。我觉得累,就是在同这种气运对抗,有些事气运使然该这样做,但太残酷,我就试著叫自己缓和些。保留自己的念头和神志很难也很累,但现在还在我的掌握中。”
“依我的估计,我最多只能负担八万人的气运驭使。要是再多些,我可能就真要迷失性情入邪了。我原本不想叫你担心,可现在你既然来了,就留在我这儿吧—如果觉得我什么时候不对劲,也许还能帮得上忙。”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疲惫。说完之后就像凡人一样打了个哈欠,抬手抹了抹眼角因为这个哈欠而溢出来的泪水,笑了笑:“这样你放心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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