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命定之人(2/2)
她说道,“小师父稍等。”
又交待了半夏几句。
见玄陪还是个半大孩子,天不亮便从山上赶下来,想必还未用早饭,便让木槿拿了几块山药枣泥糕给他垫垫肚子,又让吴婶拿几块给胡同口赶车的和尚。
玄聪红了脸,接过糕点,规规矩矩念了声佛,“阿弥陀佛,谢施主斋饭。”
除了常备药箱,冯初晨还带了做小型手术的器具及消毒液,带着王婶和芍药一起去。
做手术,能当助手的只有王婶和半夏。
走的时候,又塞给玄聪一油纸包吴婶做的桂花糖。
还是个孩子呢。
她们没坐寺里的马车,而是自家骡车。
初冬的西山,正是浓墨重彩的时候。
金黄的树叶,艳丽的枫叶,苍翠的青松,褐色的巨石,还有清澈的泉水……真是美不胜收。
山脚那片掩映在彩林间的金色寺顶,在阳光照耀下煜煜生辉。
明山月一开城门就出城,快马加鞭,辰时末就到了西山山下。
他带着几个亲兵,快步沿石阶向那片金色而去。
阳光透过层层迭迭的红叶,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眼下那颗朱砂痣,似比来时又红了一分。
他心里揣着一团火。
那姑娘必定是他的命定之人——他几乎可以断定。
由大师嘴里说出,其余的事便可水到渠成。
可越接近真相,他心里那份笃定便越是翻涌着不安……万一呢?
万一愚慧大师说不是呢?万一还有什么他不知晓的命理关窍呢?万一她命格虽极阴,却并非他的命定之人呢?或者,他不是她的命定之人呢?
他深吸一口气,山风灌进胸腔,带着松柏的清气与初冬的微寒。
他从不知“等待一个答案”是这样煎熬的事。像把心悬在半空,上不去,也落不下来。
可那份煎熬里,又藏着一丝甜……
宋现几人见主子脸上异常严肃,都不敢多言。
到了大昭寺,他们沿游廊直接去了殿后那片茂密的树林。
过了树林,眼前浮现一方小院。
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
这里除了鸟鸣声,没有其它喧嚣。
明山月正待敲门,木门“咯吱”一声开了。
一个青年和尚合什道,“阿弥陀佛,明施主,请进。”
他侧身把明山月让进去,又意示宋现几人去前面的亭子里等候。
进入禅房,一位不知多大年纪的老和尚正盘腿坐在汉罗床上,闭着眼睛转着手中念珠。
明山月整了整衣袍,上前深深一揖,“信男明山月,拜见大师。”
老和尚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他身上,面上浮起一丝笑意,“明小施主走近些,让老衲好生瞧瞧。”
明山月依言上前几步,微微垂首,任他端详。
愚悲大师抬起眼,细细端详他面上那颗痣,又凝神看了看他的眉眼气色。片刻后,捻须笑道,“阿弥陀佛。明施主这痣的颜色果真变了,倒让老衲开了眼界!”
他顿了顿,又道:“从前是沉黯之色,如寒潭死水,了无生机。今日所见,却是朱红一点,如春阳破冰,生机初萌。”
明山月心头一紧,屏住呼吸,不敢漏掉半个字。
老和尚缓缓转动念珠,声音平静如无风之潭,“痣者,命之所聚也。施主生而极阳,阳气过盛则易折,如烈火焚原,寸草难生。而今红痣显现,乃是阴阳始交、刚柔相济之兆——施主的命格,已在悄然扭转。”
他抬眸看了明山月一眼,续道,“极阳极阴,本不相容。然天地之道,孤阴不生,独阳不长。能令施主痣转红者,必是至阴至柔之人,以静制动,以柔克刚。此非人力可为——”
明山月只觉心口猛地一跳,那颗心几乎要冲出胸腔。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翻涌的喜意,急急问道,“既然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既然非人力可为……那便是我们相互影响,相互克制。那么,她定是我的命定之人。而我,可是她的命定之人?”
这话问得急切,问得直白,问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失态。
可他顾不得了。
她是公主。若他不是她命定的唯一,将来要娶她,还得费些周折。
老和尚抬起眼,目光深邃如古井,定定看了他片刻,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老衲素不喜与人批命,但明小施主与那位女施主一样,皆命格奇异,天下罕见。你与她,命盘相契,气运相连。错过彼此,便是错过姻缘。”
明山月心头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轰然落地。
他忍不住轻笑出声,旋即意识到失态,赶紧敛了笑意,深深一躬,“谢大师解惑。”
老和尚点点头,拿起茶碗道,“改天,请明老施主来寺里下几盘棋。”
这是送客了。
明山月脚下未动,厚着脸皮又开了口。
“我祖父早就念叨着想与大师下棋了。他老人家上年得了半斤明前老蜂尖,一直宝贝似的藏着,说与大师同饮才有滋味。”
想了想,又道,“大师慈悲心肠,最是普渡众生。十六年前的紫霞庵,佛门净地,却出现了罪恶一幕——一个刚出生的婴儿被害,换了一只剥了皮的兔子。
“所幸接生的女医暗中救下孩子。信男一直在查这件大案。如今有一个关键证人,似乎来了西山。敢问大师,可有指引?”
老和尚放下手中茶碗,垂下眼帘,手中念珠缓缓转动,一下,一下,极慢,极觉。
在明山月觉得他不会说的时候,他却开了口。
“施主可听过‘业障’二字?”
明山月忙道,“请大师明示。”
“作恶之人,以为瞒得过世人,便瞒得过天地。”老和尚的声音很轻,“殊不知,一念起时,业已生根。一念灭时,果已渐成。施主所寻之事,无需老衲多言。善恶到头,终有定数。阿弥陀佛!”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明山月,落向窗外那片疏疏朗朗的竹林,“有人来,有人去,皆是缘法。见与不见,皆在缘中。”
说罢,他合上眼,手中念珠继续缓缓转动,不再开口。(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