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攻心为上（1/2）

作为寧州寂寂无名的一处穷山恶水，谈指县还从未如此热闹过。

其地只不过是牂牁郡的一处小盆地，有东、西、北三条小道，且每一道都较为坎坷难行。因此，在刘羡与夷军联盟到来之前，这里不过有四千余人。即使是熟络南中的寧州刺史府，也要看地图才能想起，这是个什么地方。可现在，它却因为汉军与夷军双方的离奇决策，导致此处成了一个决定寧州归属的地方。

刘羡占领的是盆地西部的山道，这里山道宽四五里，丘陵与田野参半，在山道的南北两面又起高山，形成了一条天然的通道。刘羡便在山道正中央的三处丘陵立营，因这三处丘陵是连起来的，中间的丘陵居高临下，中间又有溪流流淌，是天然的驻兵固守之地。

而夷越联军则是占据了盆地东部，他们声势浩大，自西、北两个方向而来，几乎占据了谈指县周遭的所有平原。他们没有刻意扎营，驻营的选择极为隨意，基本是哪里有空地就选择哪里，根据先来后到排成一团，防御也非常鬆懈，到了每日早晨，经常会出现爭水之类的小矛盾。但到了夜里，眾人会聚在一起载歌载舞，唱著汉人听不懂歌词但也忍不住一起哼唱的悠扬歌谣。

面对这种情形，李凤便对刘羡献策说：“殿下，敌军防御聊胜於无，何不趁机夜袭呢？我担保一击见功！”

刘羡其实也颇为意动，老实说，对方露出这么大的破绽，任何將领都会產生夜袭的念头。回想他自己这些年经歷的战事，诸如洛阳大战、潼关之战、长安撤退战，都是依靠黑夜的突然性行动取胜。而眼前夜战的获胜率堪称必胜，刘羡希望能快速结束这场战事。

李秀却摇头否决道：“殿下，李军师想得很好，如此確实能获得必胜。但我军歷来不齿此事，您可知其中原由吗？”

她详细分析道：“南中民风淳朴，夷越向来膺服武力，用堂堂正正的约战手段决胜负，即使死伤再多，他们也没有怨言，如此收服人心，时打时谈，是便於统治的。但若是用夜袭等计策，他们便会认为我等不讲道义，即使败了，也不会心服，反而会愤恨死战。殿下既然是要长治久安，就不要用这样的计策。”

简单来说，南中此时的风格，大概还停留在春秋早期，两军之间作战还大讲礼义的时刻。就好似晋文公与楚成王作战，为表报恩，会事先退避三舍；宋襄公与楚成王作战，则会等待对方渡河。

在后世看来，这种行为可能略显迂腐。但这也是战爭在不同情形的不同形態，在没有可能消灭敌国的情况下，维护这种作战礼义，能够有效降低作战烈度，以较简单的方式达成和平。而打破这种礼义的人，如当年的楚成王，可能会短时间占得一些便宜，但先后为齐桓公、宋襄公、晋文公率中原诸国先后抵制，最后也遭政变身亡，未能实现霸业。

李秀的建议，就是希望刘羡不要贪得眼前一两场战事的胜利，而不利於以后的统治。

刘羡想了想，对李秀点点头，道：“还是按原本的计策来吧。”

所谓原本的计策，就是刘羡在考察了当地的地形之后，提出来的疑兵之计。刘羡可以利用丘陵的地形，在营內设置大量的木人，在上面绘製假鎧，罗织营中，等对方主动来攻。然后秘密將野战主力安排在山道两侧的山林中，这些山林多是些参天巨木，同时罕有人烟，完全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

等到敌军大军来攻时，刘羡可以在营垒正面御敌，等敌军疲累之际，再命伏兵从两翼杀出，倘若能將敌军杀得阵脚大乱，此战便成了大半。

在分兵一事上，刘羡打算留下四千步卒，让郭默、文硕各率五千兵马出营。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想要吸引敌人大举进攻，就非得有足够大的诱饵不可，这个诱饵，恐怕只有刘羡自己才够份量。

对於这个决定，军中其实也有人反对，如霍彪就趁夜覲见，私下里进言道：“殿下千金之躯，天下之望，怎能以身犯险？彪可代殿下为饵。”

刘羡问道：“你如何代我为饵？”

霍彪已经思虑周全，他单膝跪地，做请命状，胸有成竹地说道：“蛮夷岂识得殿下？而且两军对阵，敌我所观者，不过是旗帜与衣甲两物。敢请殿下將衣甲、马匹暂借於彪，彪登高立於旗下，蛮夷定然不辨真假！”

刘羡连忙將霍彪扶起，一面打量霍彪一面想：“以四千之卒守营，迎敌十万之攻，虽说夷军散漫，也是很大的危险。武叔不顾自身危险，甘愿替我，想来，是想向我表明忠心，也是想为寧州军正名。是个实在人！”

想到这，刘羡面露微笑，劝慰霍彪道：“君心我知。但是，武叔啊，用计诈敌，確实可行，但是却不能骗己。你代我坐镇营垒，或许能骗过对方，但是我军的將士是瞒不过去的。若出营的將士知道我不在营中，怎会死战？守营的將士知道我不在营中，又怎会用命？敌眾我寡，正是將士用命之际，我亲自坐镇，看似犯险，实则不得不为啊！”

霍彪一时哑然，但很快，他又拜倒在地，再次请命道：“殿下之智，霍彪膺服，只是此事殿下不应允我，至少希望霍彪可以护卫左右，效命於前！”

刘羡自是应允，他再次將霍彪扶起来，说道：“武叔要与我同生共死，我怎会不应允呢？”

春夏之际的和风吹过丘陵，刘羡对此战可谓充满信心。

跟隨刘羡驻守答应的四千余兵卒因为是防御性质的诱饵，故而基本都是步卒，以从南中带出来的寧州部曲为主，有三千人，除去霍彪之外，再就是孟岳所部与李毅余部，李毅余部由毛孟与李秀率领，辅以千余长生军，由张宝率领。

事实上，在大营的西面，还驻扎有毛坚的六千部曲，但刘羡没有动用的意思。一来粮道重要，要提防夷军侧路去抄断粮道，断了补给；二来可以作为牵制，让敌军不敢全力猛攻；三来也可以作为接应，万一真的守不住，刘羡也可以退出营外，与毛坚所部匯合，作为一个保险。

带来的四百骑士，刘羡全部交给了郭默，辅以一千最精锐的铁甲甲士，布置在北面的山道中，希望他能在这一锤定音。文硕则带领四千余长生军在南侧，作为持续衝击的后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