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0章 铁面(1/2)
第830章 铁面
那小吏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先是狠狠地瞪了地上抱作一团的两人一眼,隨后弯腰捡起掉落的藤鞭,心有余悸地后退了几步,与两人拉开距离。
这时,那几名听到动静赶来的朝鲜士兵也终於跑到了近前,迅速將李天正和李大鉉围在了中间。
为首的队官皱著眉头扫了一眼现场,隨即转向那小吏,沉声问道:“怎么回事?这里。”
“怎么回事?还能怎么回事!”那小吏扯开嗓子,指著地上还在抽泣的李天正,尖声叫道:“这个狗崽子想杀我!我就说了他两句,他就要挥铲子打死我!”他越说越气,脸上的肌肉扭曲,“这狠毒的劲儿,这无法无天的德行!我看他根本就不是什么逃难的良民!而是韃子派来的意图在营中製造混乱的奸细!抓起来!赶紧抓起来!”
这指控可谓恶毒至极,在这非常时期,“奸细”的帽子一旦扣实在了,那就是死路一条。还要殃及家人。
压著李天正的李大鉉听见这番指控,嚇得浑身一哆嗦,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对著士兵和小吏连连作揖,急声辩解道:“不是!不是的!军爷明鑑!官爷明鑑啊!天正哥他不是奸细!我们都是从大馆那边逃难来的良民啊!天正哥————天正哥他只是————只是一时糊涂!挨了鞭子,心里憋屈,才突然发了急!他不是有意的,真不是有意的啊!”
“哼!还敢狡辩!”小吏见李大鉉竟敢反驳,更加恼怒,他扬起鞭子虚指李大鉉,厉声道:“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刚才扑上来,分明是想帮他脱身!这两个人肯定是一伙的奸细,赶紧都抓起来,严刑拷打,必定能问出东西来!”
李天正原本瘫在地上,暗自啜泣,心如死灰,对小吏的指控也没什么反应。但听到小吏不仅要把自己往死里整,还想把李大鉉也拖下水,顿时急了。他挣扎著坐起身,脸上泪水纵横,嘶哑著喊道:“不关他的事!我一人做事一人当!闹的是我一个人!和大鉉没有关係!你们抓我好了!別动他!”
“听听!听听!”小吏张牙舞爪地挥舞著鞭子,对士兵道,“这就是同党之间的互相包庇!还愣著干什么?先抓起来再说!要是走脱了奸细,上头怪罪下来,咱们可都担待不起!”
几个士兵对视一眼,最后望向为首的队官。那队官一挥手:“扣起来!带回去。”
命令一下,几名士兵便不再迟疑,立刻扑上前,不由分说地扭住了李天正和李大鉉的胳膊“放开!放开他!一人做事一人当!”李天正奋力挣扎,双眼通红地瞪著那小吏。“跟他没关係!”
“军爷!官爷!”李大鉉也急得大喊。“我们不是奸细!天正哥只是一时糊涂啊!”
士兵们根本不听分辩,他们反拧著两人的胳膊,不顾二人的挣扎和呼喊,推搡著就要往难民营的方向扭送。
那小吏见状,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他转向周围那些停下活计、探头探脑的朝鲜民夫,挥舞著藤鞭,厉声喝道:“看什么看?!都想学他们造反吗?!赶紧干活!谁要是再敢偷懒,再敢趁机闹事,老子就把谁一起抓进去!听见没有?!”
围观的民夫们被嚇得一凛,连忙转过身,重新拿起工具,更加卖力地干起活来,再不敢朝这边多看一眼。
难民营深处,那唯一一座带著低矮土墙的小院,此刻院门紧闭,气氛凝重。
正房檐下,摆著一张半旧的榆木方桌,桌后坐著那位被毛文龙派来总管难民营事的严书办。他手里捧著一盏温茶,眼皮半垂著,仿佛在养神。
那名青衫小吏站在桌前约五步远的地方,身子微微前躬,用夹杂著浓重朝鲜口音的汉语,唾沫横飞地讲述著刚才工地上发生的事。
“————严老爷!事情是这样的!”小吏的声音又尖又急,手指不停地指向院子中央,被四个朝鲜士兵死死按著跪在地上的李天正和李大鉉,“这两个狗崽子,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对官差行凶!尤其是这个!”
他重点指著李天正,语气夸张,“小人不过是见他偷懒耍滑,按规矩稍加敦促,哪想到,这狗崽子就像是疯了一样,抢起铁铲就要行凶杀人啊!若不是小人机警躲闪,此刻怕是已成了他铲下亡魂了!”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当眾行凶!这不是无法无天是什么?”他越说越激动,脸色涨红,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严老爷,您看他们这穷凶极恶的劲儿,哪像是逃难的良民?分明就是韃子派来,意图在咱们后方製造混乱、破坏城防的奸细啊!严老爷,依小人之见,此等十恶不赦之狂徒,就应该立刻拖出去梟首示眾!把脑袋掛在营门口,以做效尤!”
严书办耐著性子听了一会儿,眉头渐渐蹙起。倒不是被这番说辞打动,而是被那小吏的口音古怪颳得耳根子疼。
“好了。”严书办抬起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那小吏已经沉浸在了自己的控诉里,两张嘴皮兀自不停:“老爷,您是没亲眼看见,当时那情景————”
“够了!”严书办陡然提高了音量,眼皮一抬,目光如两枚冷钉子,直直地扎在了小吏的脸上。
小吏被这声低叱嚇得浑身一凛。整个人如同被掐住了喉咙,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嗓子眼里。他脸上的激愤瞬间凝固,隨即化作了惶恐,连忙缩了缩脖子,低下头,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边儿上去。”严书办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摆了摆手,示意他挪到半边去。
小吏挪步,让出了直面李天正和李大鉉的位置。但脸上仍是一副受了天大委屈、
亟待伸张的模样。
严书办將目光投向院子中央。
只见两个少年被四名士兵强按著肩膀跪在夯实的泥地上,浑身污泥,头髮散乱,脸上泪痕未乾。李天正紧咬著下唇,眼神里交织著倔强、绝望和一丝未熄的愤恨:李大鉉则是脸色惨白,身体微微发抖,满心满眼都是惶恐。
严书办俯视著他们,缓缓开口道:“你俩的编號是多少?”
李天正听见这位天朝的老爷用朝鲜语问话,也不管对方问的是什么,张开嘴巴便急声嚷道:“老爷!青天大老爷!事情是我一个人做的!跟大鉉没有任何关係!是我一时糊涂,您要罚就罚我一个人!放了他吧!”
“老爷!大老爷您明鑑啊!”李大鉉一听这话,立刻急了,连忙辩解道:“我和天正哥都是从大馆逃难来的良民!老老实实地在营里干了好多天了。天正哥不是想作乱,是————是那位官爷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抽人鞭子,天正哥被打疼了,气急了才......才一时糊涂的啊!
“放你娘的臭屁!”站在一旁的小吏听见这话,哪里忍得住,当即就跳出来尖声呵斥道:“什么叫不分青红皂白,我那是正常履职!”说著,他又转头看向严书办,一脸愤慨地说:“严老爷您听听!他们还在狡辩!这分明就是串通好了的!他们如此不逊,分明就是心怀叵测————”
“闭嘴!”
严书办彻底不耐烦了。他眉头一竖,声音陡然转厉,指著那小吏道:“我让你说话了吗?你要是再敢插一句嘴,我就让人把你身上的这层皮给扒了,让你跟著他们一起,到壕沟里干活儿去!听懂了吗?”
“呃......”那小吏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脸上的激愤瞬间褪得乾乾净净,只剩下惨白。他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也没敢再吐出来,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鵪鶉,缩著脖子,灰溜溜地退到一旁,再不敢出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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