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7章 风眼(一)(2/2)
刘希尧用力勒紧韁绳,胯下战马不安地踏著蹄子,喷出阵阵白沫。
他眯起眼睛,仔细打量著前方的天津卫城。
他身后,万余大顺军精锐呈扇形展开,人马喧囂,兵器碰撞声不绝於耳,扬起的尘土在午后燥热的空气中久久不散,带著一股横扫千军的煞气。
然而,当他的目光逐一扫过天津城的防御体系时,原本略显鬆懈的神情,不由渐渐凝固、僵住了。
这天津城,与他沿途攻克的许多城池並没有什么不同。
但是,城墙却显见被紧急加高加固过,垛口后面旗帜招展,隱约可见身著不同顏色號褂的士兵身影肃立,秩序井然,並无寻常守军见到大军压境时的慌乱。
更让他眼皮一跳的是,几处城墙突出部位,赫然露出了一个个黝黑的炮口,在午后阳光下闪著冷冰冰的光泽。
他娘的,刘希尧在心里暗骂一声,这绝非他预想中那种守备鬆弛、可以一鼓而下的普通城池。
视线下移,城外的防御更是让人蹙眉。
距离城墙约百步之外,是两道又宽又深的壕沟,横亘在进攻路线上,沟沿新翻的泥土还带著湿气,显然才完工未多久。
壕沟之后,是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拒马和鹿砦,那些削尖的木桩被一种奇怪的、泛著冷光的绳索紧紧缠绕在一起,显得异常坚固。
整个防御体系层层递进,衔接紧密,几乎没有留下什么明显的攻击死角。
这座天津城,仿佛一只竖起了所有尖刺的豪猪,让人无处下嘴。
“他娘的!”后营左果毅將军张能催马来到刘希尧身边,啐了一口唾沫,用马鞭指著天津城骂道,“这伙没卵子的缩头乌龟,倒是把王八壳子修得挺硬实!看来是真怕了咱们大顺天兵!”
前营威武將军赵狗儿也凑过来,脸上满是轻蔑与不耐,嚷嚷道:“淮侯,看这架势,城里的守军一准是嚇破胆了!只能靠著这些沟沟坎坎苟延残喘。”
“他们要是真有种,敢出城跟咱们野战,老子带著前营兄弟,一个衝锋就能把他们全撂倒在野地里餵狗!”
另一名脸上带疤的都尉粗声笑道:“两位將军说得是!他们越是捣鼓这样的花架子,越是说明心里发虚,底子不硬!咱们从陕西一路杀到北直隶,尸山血海都蹚过来了,什么阵仗没见过?多少比这坚固的城池,不都在咱们面前土崩瓦解了?”
“我看啊,他们就是装模作样,咱们大军往前一压,把云梯一架,战鼓一擂,保管嚇得他们尿裤子,说不定直接就开城投降,跪迎咱们了!”
“对!趁他们人心不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让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尝尝咱老营兄弟的厉害!”
旁边几个都尉、哨总也纷纷鼓譟起来,语气中充满了对守军的蔑视和急不可耐的求战欲望。
接连不断的胜利,尤其是眼下数十万大军围困京师的煌煌大势,早已让这些將领的心態极度膨胀,骄横之气溢於言表,似乎这天下已再无他们踏不破的城池,再无敢於抵抗他们的军队。
刘希尧听著部下们充满自信的请战,再看向那座防御严密的城池,心中那份隱约的不安,迅速被这股瀰漫全军的骄横之气冲淡。
是啊,我大顺军挟雷霆万钧之势而来,连大明京师都已成瓮中之鱉,旦夕可下,这区区天津,就算准备充分些,又能翻起什么浪花?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一切顽抗都都不过是螳臂当车,徒增笑耳!
守军这般龟缩不出、全力防守的作为,恰恰证明了他们的怯懦与虚弱。
他略作沉吟,脸上重新浮现出狠厉之色,断然下令:“诸位兄弟所言有理!守军越是龟缩,越证明其心怯战!”
“既如此,岂能容他们安稳过夜,继续加固工事?传令下去,即可於周边伐木取材,拆屋取梁,赶製攻城的梯子!”
“午后申时,便给我发起第一波进攻,爭取一鼓作气,杀入城中,夺了这头功!”
命令一下,大顺军立刻行动起来。
士兵们分散到附近的树林、坟地和荒废的村落,挥舞著战斧、砍刀,粗暴地砍伐树木,拆毁民房的门板、房梁,甚至棺木,叮叮噹噹地赶製出一批简陋粗糙、长短不一的长梯。
这些仓促而成的梯子,只是用绳索草草捆绑,看上去摇摇晃晃,难以承重。
申时刚过,战鼓“咚咚”擂响,沉闷而充满压迫感。
约一千名顺军步卒,主要由新附的明军降兵和沿途胁从的流民组成,扛著那些摇摇晃晃的梯子,在少量老营刀手的督促下,发出杂乱的吶喊,如同潮水般涌向天津城。
冲在最前面的士卒,乱鬨鬨地衝过开阔地。
一些人试图將长长的梯子直接架设在第一道壕沟之上,作为简易的桥樑。
更多人则乾脆跳下壕沟,再徒手攀爬对面陡峭泥泞的沟壁。
整个衝锋的队形在障碍前变得拥挤而混乱,人与人挤作一团,军官的呵斥声淹没在嘈杂之中。
城头上,一直严阵以待的守军,並未动用那令人胆寒的火炮,甚至火统声也寥寥。
但当顺军士卒大部分挤在壕沟边缘,试图逾越这第一道障碍时,城垛后方突然响起一片机括释放的沉闷嗡鸣!
“嘣!嘣!嘣!”
那不是弓箭的离弦声,而是更强韧的弩臂弹动的声音。
数百支强劲的弩箭,如同疾飞的蝗群,带著悽厉的破空声,从城头倾泻而下!
这些弩箭力道极大,精准地射向壕沟边拥挤的人群。
“噗嗤!”
“啊!”
利刃入肉的闷响与悽厉的惨叫瞬间取代了衝锋的吶喊。
强劲的弩箭轻易地穿透了单薄的衣甲,甚至將试图举盾格挡的士兵连盾带人钉在地上。
壕沟边缘瞬间人仰马翻,鲜血染红了黄土。
扛著的梯子歪斜倒地,砸伤了不少自己人。
后续的士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精准打击嚇住了,衝锋的势头为之一滯,拥挤在壕沟前,进不得,退亦难,成了城头弩箭的活靶子。
一些悍勇的老营兵还想挥刀督促前进,但城头第二轮弩箭又如约而至,如同死神冰冷无情的点名,再次精准地放倒了一片挣扎的身影。
混乱和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开来。
不知是谁先发了一声喊,这一千前锋瞬间崩溃,纷纷丟弃了手中笨重的梯子和兵器,狼狈不堪地逃回了本阵,只留下壕沟边百余具姿態各异的尸体和更多在地上痛苦哀嚎的伤员。
整个过程,守军甚至没有动用威力巨大的火器,仅仅依靠弩箭,就轻鬆击退了这波仓促而又贸然的进攻。
刘希尧在后方看得真切,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握著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一股混杂著震惊、羞愤和暴怒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
“收兵!”他几乎是咬著牙下达命令,“安营扎寨!多派斥候,给老子把四周盯紧了!”
他猛地调转马头,不愿再看那片狼藉的战场,但冰冷的话语却斩钉截铁地传遍四周:“明日————明日老子定要踏平此城,鸡犬不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