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凌晨四点的上海(2/2)
“昨天为什么就喝过头了?”
“因为昨晚,我在酒吧遇到了一个印尼华侨,我们一起谈到了1998年……”
1998年,5月。
7岁的陈挚跟隨在印尼做生意的父母一起住在雅加达。
那是一个非常普通的周六,两个印尼女人正在厨房忙活早饭。
还在睡懒觉的他突然就被电话铃吵醒了。尖锐的声音刺耳了好久也没人接听,於是,他睡眼惺忪地跑去客厅接了起来。谁知同时,她母亲也在洗手间接起了电话。
是正在新加坡的父亲打过来的。
“咦,这么早打电话来?”母亲问。
“快!快!快!你赶快跟儿子收拾点儿东西,我已经给你们买好了来新加坡的机票!司机马上去接你们!”
“啊!出了什么事?”
“现在別问!照我说的做!呆会儿可以看电视新闻!”
陈挚被父亲的口气嚇呆了。直到母亲从洗手间里衝出来,他还握著听筒站在原地,手足无措。
母亲看到了他,揪住他的衣领便往她的臥室里拽。他踉踉蹌蹌,一路小跑地被拎走了。
母亲首先打开了电视。
屏幕上出现的场景著实嚇到了那一刻的他:尖叫、哭喊的人们跟暴力打砸、声嘶力竭的人群混在一起,整个画面看得他心惊肉跳,恐惧至极……
是的,那是印尼对华人最不友善的1998年。
那一年的任何华人,只要走在印尼的大街上,就很可能无缘无故遭遇意外。
母亲立刻明白了一切。她关掉电视。以不可思议的速度收拾好了行李及重要证件。那时,司机已经等在他家別墅的院子里。
可就在母子二人准备上车的前一刻,电话铃又响起来了。
“別外出了!外面危险!关紧门窗!呆在家里!”
两人还未掛断电话,院子的大铁门外,就传来了重重的敲门声跟此起彼伏的叫嚷:“开门!开门!快开门!”
讲到这里,陈挚对小鹿说:“那是我有记忆以来感到最恐惧的时刻,儘管我母亲把我紧紧搂在怀里,我仍然感到浑身发抖,手脚冰凉。”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嘈杂,砸门的力度越来越大。门里的三个人跟门外的一群人都在做最后的博弈……
突然,两个印尼女佣从厨房里衝出来,继而衝出家门,衝到了院子的大铁门前。
那一幕,令陈挚跟母亲紧张到近乎晕厥。
他们以为,在极致的情境下,人类最大的恶被激发了出来。两个女佣一定是叛变了。她们要將暴徒放进家里来,那么接下来……
那一刻的绝望铭心刻骨,痛断肝肠!
连原本坐在车里的司机都震惊了,他迅速跳下车,一个健步窜到大门前,显然想上前阻止……
然而,两个女人並没有开门,而是用印尼当地语言,以极其洪亮的声音对著门外大声喊,连屋里的陈挚和母亲都听得一字不差。
她们说:“请不要进来!请不要伤害这一家人!他们是我们遇到过的最慷慨、最善良、最值得尊敬的中国人!”
其中之一的佣人还讲述了两年前她得了急性肺炎,陈挚的父亲是怎样不遗余力地送她去医院救治,而且为她支付了所有的医疗费用。另一位则讲述了在陈挚父母的资助下,自己的儿子成功去了美国读大学……
渐渐的,门外狂躁暴怒的声音就变得销声匿跡了。
就这样,他跟母亲在家里躲过了最惊险的5月之后,父亲便將他送去了新加坡的寄宿学校。但因当时,他们家的主要生意都集中在雅加达,所以实际上,
从他7岁开始,他跟父母之间,几乎就是偶尔见见面的关係。
就这样,这个孤独的少年,一个人在新加坡,度过了从小学到高中的所有时光。
大学的时候,他才隨父母移民去了美国。
听陈挚讲完他跌宕的童年,已经过了凌晨四点。
你见过凌晨四点的上海吗?
在这一刻,时小鹿和陈挚见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