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奎尔萨拉斯之行(2/2)
到了达拉然之后他也没有和任何人討论过標註习惯,因为他不觉得这件事值得討论。
但埃德里克看不懂。
不是因为他笨,是因为克尔苏加德从来没给他看懂的路径。
“要是下次还有合作的机会,”卡德加站起身,拍掉掌心沾著的泥土,沉声道:“画完图先解释一遍。”
“得確保別人都能明白你的意思,別让他把你的警告符號当成指令。”
“好。”克尔苏加德说。
一个字,简短得不能再简短。
但话一出口,他才发觉自己压根没有收回的打算。
夜再深一些的时候,艾萨斯示意所有人休息。
学徒们各自散开,在篝火周围的空地上铺开睡袋或毯子。
有人选择靠近火堆的位置,有人偏爱边缘的树荫底下。
克尔苏加德选了一棵松树下面的位置。
他把帆布包垫在脑袋底下当枕头,仰面躺下。
松树的树冠遮住了大半天空,但枝叶间还是有缝隙,能看见几颗星星。
空气里有松脂的味道和篝火熄灭后的焦木气味,混在一起,不难闻。
他闭上眼。
风声从树冠上方经过,带著针叶摩擦的细碎声响。
有人在远处低声说话,听不清內容,但语调是轻鬆的。
一只夜鸟叫了两声,然后飞走了。
没有符文。没有模型。没有需要追赶的东西。
他想起安东尼达斯那天在书房里说的话。
“创造力被意志力杀死。”
当时他不太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意志力怎么会杀死创造力?意志力不是用来驱动自己的东西吗?
但在达拉然的那些夜晚,在图书馆待到闭馆之后还要靠提神药剂继续撑下去的时刻,他的脑子里確实只剩下一个念头一要做对,要证明自己,不能出错。
然后就越做越不对。
“我可能正在恢復。”
这个想法很轻地浮上来,像篝火余烬里飘起的一粒火星。
他没有抓住它,就让它浮在那里。
然后克尔苏加德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那只黑脸猫依然陪伴著他。
一分割线一魔法马车的速度比想像中更快,他们只花费了数日,便抵达了银月城。
马车穿过永歌森林的金色海洋,克尔苏加德看见了另一片红色。
整座城市的建筑群沿著地势起伏铺展开来,金色的装饰纹路在红色底面上流淌。
达拉然是紫色的。冷静、克制、学术化的紫。
银月城是红色和金色的。华贵、骄傲、不容置疑的红和金。
马车从南门驶入的时候,一个学徒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没人觉得他失態。
因为他们都注意到了同一件事情,那就是城市空气里的奥术能量。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觉到魔力从鼻腔涌入,然后顺著血管往四肢扩散。
浓度甚至比达拉然还要高几个档次。
克尔苏加德默默估算了一下,大约有3—4倍的差距。
“欢迎来到银月城。”
艾萨斯·夺日者的声音从马车前方传来,语气平淡得仿佛只是在閒聊今日的天气。
他们在城市中轴线上的一家旅店落脚。
旅店名为“旅者的梦乡”,据说专为接待外来访客而设。
外墙是被漆成红色的大理石,门楣上刻著精灵语的铭文。
克尔苏加德扫了一眼,发现那是一段欢迎词,措辞优雅而得体。
前台接待他们的精灵女性穿著剪裁利落的金红色长袍,头髮垂在胸前。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带著恰到好处的弧度,用词周到得无可挑剔,但眼睛不会跟著嘴角一起笑。
“诸位远道而来,令我们倍感荣幸。”
“房间已按夺日者大人的要求安排妥当,晚宴將在日落前一小时於萨拉斯学院举行。”
克尔苏加德接过房间钥匙。
铜製钥匙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柄部刻著房间號。
他在达拉然早已习惯了秩序的存在。
但高等精灵的秩序,却是截然不同的存在。
他们没有维持秩序,而是本身就构成了秩序的一部分。
这种感觉很微妙。克尔苏加德把它暂时存在脑子里的某个角落,没有急著分析。
晚宴前他们有一个小时的自由时间。
卡德加提议到街上走走,三个学徒立刻响应。
另外两人表示要先整理仪容,克尔苏加德犹豫了三秒,最终决定隨卡德加一同外出。
银月城的街道由洁白的石板铺就,石板间的接缝紧密得连刀尖都无法插入。
街道两侧的建筑高度整齐划一,每一栋的装饰细节却各有千秋。
不同的花纹、各异的符文排列、不一的黄金比例。
统一与变化在同一场景中完美共存,每一处都经过精准计算。
“这些傢伙连扫街的扫帚都附魔了。”卡德加在路边停下脚步,望著那正一下一下扫来的魔法扫帚,“维护它们怕是要耗费海量人力吧。
。“
“恐怕不需要多少。”克尔苏加德接口道。卡德加回头望向他。
“银月城的奥术浓度极高,所以其实不必如此频繁地补充能量。”
“有道理。”卡德加简短评价道,“达拉然怕是学不来这一套。”
在达拉然时,克尔苏加德每次和別人说话,都能感觉到气氛转冷。
他不是故意这样做的,只是说完后別人往往不知如何接话,久而久之,便没人再找他聊天了。
但此刻不同。
话题如果局限在他擅长的领域,克尔苏加德也能与人顺畅交谈。
卡德加与他继续前行,一路分析著银月城的各类魔法设施。
晚宴设在萨拉斯学院的东厅。
大厅挑高至少有十米,穹顶是半透明的金色材质,透下来的光线经过过滤,照在人脸上柔和而均匀。
长桌铺著暗红色的桌布,餐具是银质的,酒杯是水晶的,每一件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
克尔苏加德被安排在靠近长桌中段的位置。
不算上座,也不算末席。一个很適合客人的位置。
客人们都落座后,高等精灵们才纷纷入席。
克尔苏加德观察了他们足足五分钟,找到了规律。
他们在说话的时候会看著对方的眼睛,但不会盯得太紧。
笑容出现和消失的时间似乎都经过精准控制,不会短到显得敷衍,也不会长到显得刻意。
每个话题都有对应的展开方式和结束方式,目的是避免尷尬。
克尔苏加德发现自己完全能够理解这套语法。
因为这套规则和他的生存策略本质上是一回事。
保持距离,控制分寸,不给別人添麻烦,也不让別人给自己添麻烦。
只不过高等精灵把这种策略变成了一整套精致的礼仪。
“你好像很適应这里。”卡德加坐到他旁边,端著一杯金色酒液。
“还好。”
“我有点不习惯。他们太客气了,客气得让我觉得隨时可能说错话。”
“说错也没关係。他们不会当面指出来。”
卡德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这安慰方式还挺特別。”
对面坐著的几个萨拉斯学院学徒正在用精灵语低声交谈。
克尔苏加德能听懂一部分,毕竟人类的魔法就是从这群精灵那边学来的,还有很多专有名词是直接音译过来的。
他们的对话內容很普通,关於某个符文实验的进度,关於某个导师的授课风格。
但其中一个精灵学徒的目光在扫过长桌这边的时候停了一瞬。
很短暂,不到半秒。
克尔苏加德捕捉到了那个眼神。
那个精灵学徒隨即收回目光,继续和同伴交谈。
“你注意到了?”卡德加忽然压低声音。
“什么?”
“对面那几个。他们看我们的眼神。”
“爱看就给他们看。”克尔苏加德回答。
“你不在意?”
“在意有什么用?”
卡德加想了想,举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有道理。”
晚宴进行到中段的时候,艾萨斯·夺日者站起身。
大厅里的交谈声同步开始收束,像潮水退潮一样自然地回落。
三秒之內,整个东厅安静下来。
“首先,我要感谢萨拉斯学院的款待。”艾萨斯举杯,用精灵语和通用语各说了一遍,“本次交流活动为期一个月,肯瑞托与萨拉斯学院的学徒们,將共同参与两项课题的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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