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新的日常(2/2)
克尔苏加德察觉到,这是一个带著试探意味的停顿。
如果是在从前,他可能会在这个时候开口,说点什么来回应导师的关心。
现在他选择保持沉默。
“不过,”安东尼达斯果然继续说下去,“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您说。”
“有人跟我提到,你最近的课堂回答都很完整,近乎標准。”
“但如果你仔细留意的话,会发现你的回答里没有一个是超出课本范围的”
安东尼达斯的语气没有起伏,却在克尔苏加德心中激起惊涛骇浪。
“你是在刻意控制吗?”
克尔苏加德看著导师的眼睛。这个问题他预判到了。
“当然不是,”他说,“但的確在调整我的状態,就目前而言,我认为把基础知识巩固扎实比贸然求新更有效率。”
“巩固基础没有错,”安东尼达斯身体微微前倾,“但你不需要一直表现得这么完美。”
这句话落下,书房里静了两秒。
“你以前偶尔会在课堂上提出一些不够成熟但有趣的想法,”安东尼达斯继续说,“但现在你似乎在拒绝这个可能。”
他顿了顿。
“有些问题,其实不需要一个人承担。”
克尔苏加德沉默了一会儿。
他知道安东尼达斯在暗示什么。
导师希望他能开心扉,把银月城的事、论文的事、卡德加的事都说出来,像以前那样。
但他不认为那有什么意义。
说出来能改变什么?导师会告诉他“你已经很好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接受自己”。
这些东西他都知道,都听过,都理解。
没用。
理解不等於接受。
“老师,”克尔苏加德开口,语气很平静,“我很感激您的关心。但我很好,而且不希望打乱现在的节奏。”
“在您的帮助下,我成功放鬆下来了,甚至还多了很多疑问。
他从挎包里取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推到安东尼达斯面前。
“这是我最近整理的知识点图谱。”
“我把今年所学的所有內容重新分类归纳了一遍,按照內在逻辑连接成了一个网状结构。您看看。”
安东尼达斯接过本子,低头看了片刻。
这是一个非常高明的应对方式。
用进度报告替代情感回应,用“我很好”终止对话。
安东尼达斯合上笔记本,推回来。他看出来了,但他没有点破。
“做得不错,”他说,“条理很清晰。”
“谢谢老师。”
会面在四十分钟后结束。
克尔苏加德走出书房,反手带合房门,沿著走廊往楼下走去。他脚步平稳,呼吸匀净。
会面很成功。他用一份漂亮的笔记转移了导师的注意力,避开了所有可能触及核心的追问。
导师关心他。他知道。
但这种关心对他毫无用处。导师想给他的东西,他不需要。他需要的东西,导师给不了。
他需要的是继续当那个绝世的“天才”,或者说,继续贏下去。
克尔苏加德的前半生是一路贏过来的,他不能接受自己输,更害怕自己一路输下去,输个乾净。
论创造力,他终究贏不了卡德加。
所以,他需要一个无需再和任何人比较“创造力”,也能被承认是天才的评判体系。
晚饭时间,克尔苏加德出现在公共休息室。
这个时间段休息室里人最多。
学徒们三三两两聚在沙发和矮桌旁边,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打牌,有的在翻看从图书馆借来的閒书。
克尔苏加德端著一杯热水,在壁炉旁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
“嘿,克尔苏加德。”旁边一个叫罗恩的学徒和他打了个招呼,“今天你回答那个问题的时候太稳了,我还没想明白题目,你已经开口了。”
“那道题上周的作业里出过类似的。”克尔苏加德说,“改了两个数据。”
“是吗?我怎么没印象。”罗恩挠了挠头,很快就笑了起来,“算了,反正我也不是那块料。”
“对了,你听说了吗,下周幻术系那边要搞一个成果展示,好像有几个挺厉害的课题。”
“听说了。”
“你去看吗?”
“有时间就去。”
罗恩又聊了几句,话题转到了天气和食堂的伙食上。
克尔苏加德在合適的时机点头、微笑,偶尔插一句“確实”或者“不太清楚“”
,但绝不多说一个字。
他不会在閒聊里暴露自己的真实想法。
不会让人看出来,他正在把这些对话当成一个任务来完成。
社交义务,每天二十分钟,不能多,不能少。多了浪费时间,少了引人注意。
一个学徒讲了个笑话,周围几个人都笑了。
克尔苏加德的嘴角也弯了弯。
那是经过精確计算的弧度,不会大到显得虚假,也不会小到让人觉得敷衍。
它恰好处在一个“自然微笑”的標准区间內。
没有人能看出破绽。
因为这些人的观察力不够。而够的人一卡德加—一不在这里。
克尔苏加德的自光扫过休息室另一侧。
卡德加今晚没有在休息室,大概还在图书馆,或者在训练场。
不在更好。
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余光留意到壁炉上的机械钟。
六点五十二分。
他给自己划定的社交时间还有八分钟。
八分钟后他就起身离开,回宿舍复习今天的內容,然后十点准时熄灯。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这样就很好。
这样就不必面对那些他无从解决的东西。
休息室里又有人说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声漫开来。
克尔苏加德跟著笑了一下,隨即將目光投向壁炉里的火焰。
火焰跳动得均匀规律,木柴在高温下啪作响。
火光映在他脸上,表情却平静得如一滩死水。
八分钟说快也不快,说慢也不慢,但克尔苏加德总算熬了过去。
他放下水杯,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推开了。
来者正是克尔苏加德最害怕的那个人,卡德加。
他走进来,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隨即锁定了他,径直走了过来。
克尔苏加德的动作顿住了。
他看见卡德加的脚步很快,脸上带著一种他读不懂的表情。
得意?挑衅?带著同情的小心翼翼?
好像都不是,又好像都是。
卡德加走到他面前,停下。
“克尔苏加德,我有事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