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鱼仔,下不了船,我无法去展望未来(2/2)
西海还是那个西海,风还是咸的,码头还是那个码头,老石的坟找不到了,老石的老婆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他在西海待了几个月,然后去了省城。
省城大,人多,机会多。
他开始做生意,生意越做越大。
他註册了自己的公司,叫碎玉集团。
碎玉,玉碎了,还是玉。
公司主要做民生贸易,粮油、日用百货、建材,什么都做。
他招人,专招残疾人,给他们的工资比市场价高,活比別处轻,有人说他傻,他说,傻就傻,我乐意。
他没忘老大,一天都没忘。
之后他听说了老大的消息。
缅甸,佤邦,青年军,何小东。
然后是那个消息——老大消失了。
他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坐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面,看著镜子里的人。
二十出头,穿西装,打领带,像个正经人。
但他知道,他还是那个偷东西的小孩,还是那个跟在老大后面冲不上去的小孩。
他对著镜子说:“老大,我记著你了。”
从那天起,他开始做一件事。
他假扮老大。
不是真的假扮,是做老大做过的事。
他用老大的名字——魏瑕。
他对身边的人 说,魏瑕是他的大哥,公司是大哥留下的,他只是帮忙打理。
他让人叫自己“小魏总”,把老大的照片掛在办公室里。
有人问起魏瑕,他就说,大哥忙,在外面跑。
他说得跟真的一样,说到后来,他自己都恍惚了,好像老大真的还在,真的在外面跑,只是暂时回不来。
他这么做,是为了让老大活著。
活在別人嘴里,活在自己心里,只要还有人记得魏瑕这个名字,老大就没死。
2005年,他见到了索吞。
索吞是柳长江带来的。
柳长江说,这是索吞,老大的兄弟。
石小鱼看著那个人,瘦,眼睛深,身上有伤,一股药味。
索吞给他讲缅甸的事。
讲吴刚,讲何小东,讲魏瑕怎么死的。
讲得很平静,像讲別人的事。
但石小鱼听得出来,那平静是压著的,底下有东西在翻涌。
索吞说:“我要做一件事,叫除草计划,杀那些害死老大一家的官吏,我一个人做,做完了,就去找老大。”
石小鱼说:“我帮你。”
索吞摇头:“不用,你干你的。”
石小鱼说:“我也是老大的兄弟。”
索吞看著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石小鱼看见了。
他说:“好,那你等著,等我死了,你来接。”
石小鱼说:“你不会死。”
索吞没说话。
2005年,索吞死了。
死在魏瑕老家的矿区小镇后山。
水银子弹,打在身上,一点一点烂,烂到死。
他爬上那座山,找到那个坟。
魏瑕的坟边,躺著一个人索吞,瘦得皮包骨,脸上掛著笑,眼睛闭著。
手里攥著一个本子,本子上都是血。
石小鱼蹲下来,看著索吞的脸。
他知道,这是老大的兄弟。
他把索吞的尸体抱起来,挖了一个坑,埋在魏瑕的坟边。
两个土包,挨著,像两兄弟。
他翻开那个本子。
上面是名字,地址,时间,十七个人。
杀了十三个,剩下四个,还有几个没找到。
索吞用歪歪扭扭的字写著:剩下的,交给你。
石小鱼把本子合上,揣进怀里。
他看著那两个土包,说:“老大,索吞,你们等著,我接著干。”
那天山上风大,吹得他眼睛疼。
2006年开始,石小鱼一边经营碎玉集团,一边执行除草计划。
他比索吞聪明。
索吞是独狼,一个人杀,一个人死。
他不。
他用人,他有钱,有人脉,有关係,他又找到好几个。
他僱人查,僱人盯,僱人下手。他在暗处,那些人在明处。
他要让他们害怕,让他们睡不著觉,让他们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
一年一个,两年两个。
杀得不快,但稳。
他要让那些人生不如死,让那些人在死之前,天天活在恐惧里。
他把索吞的本子收好,锁在保险柜里。
每杀一个,他就划掉一个名字,划到最后,还剩四个。
那四个不好杀。
有权,有势,有人保护。
他等了很久。
直到碎玉集团越来越大。
从省城做到全国,从民生贸易做到多领域。石小鱼成了有名的企业家,政协委员,慈善家。
他上过电视,登过报纸,和领导握过手。
谁都认识。
他还是一个人住。
没结婚,没孩子。
有人说他怪,他不理,他只在每年清明去一趟骆丘后山,在魏瑕和索吞的坟前坐一会儿,喝一瓶酒。
酒倒在地上,他说:“老大,我又杀了一个。”
酒渗进土里,没人回答。
他有时候做梦,梦到以前的事。
梦到骆丘的巷子,梦到那碗米线,梦到老大拍他的脑袋。
梦里的老大还是那样,瘦,眼睛亮,站在前面,说“站后面”。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他躺著不动,看著天花板,想著那些事。
他想,老大,你在那边看见我了吗?
“人这一生其实很短暂,我只为了几个瞬间而活,活了大半辈子。”
“我不想过我的人生,老大。”
现在,清醒状態,石小鱼在对著空气说话,他总是这样,他觉得老大在督促自己,督促自己变成一个普通人,成家立业,安安稳稳。
“老大,我內心空了,是空的,我没有办法给一个女孩人生,也不想未来,对我来说,这辈子太无趣了,我不想去看到任何未知。”
“那些给不了我任何新意和期待,我是旧时代的人,我还是那个偷东西的石小鱼。”
“老大,別劝我了。”
“我快要找你了。”
“这就很好。”
石小鱼对著空气,自言自语,一直自言自语。
他必须这么说。
不然老大又会劝他。
可他不想。
因为他的灵魂早就在1998年丟失了。
活在世上的只是躯壳。
就这样。
2025年,五月中旬。
最后一个目標,约他见面。
那人是骆丘的干部,收了毒贩的钱,压下了魏瑕父母的案子。
后来往上爬,爬到省里,有权有势,养著一帮人,他约石小鱼见面,说有话要谈。
石小鱼知道这是鸿门宴,知道去了可能回不来。
但他还是去了。
他换了一身乾净衣服,打了一条领带。
出门前,他打开保险柜,拿出索吞的那个本子。
本子旧了,纸黄了,血跡干了。
他翻开,看著最后那个被划掉的名字,只剩下最后一个——。
他笑了笑,把本子放回保险柜。
然后他出门,开车,去赴约。
他进去的时候,天快黑了。
石小鱼在路上自言自语:“你们知道我老大叫什么吗?”
“他叫魏瑕。”石小鱼说,“瑕疵的瑕,我假扮了他二十多年,让所有人以为他还活著,但我告诉你,他没死,他在我这儿,一天都没死。”
“索吞死的时候,我答应过他,剩下的,我来干。”
“我死了也不怕。”
石小鱼陷入狂热的自言自语,似乎很期待这次赴死,他开车也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我这儿,装著十几个人,吴刚,索吞,满汉,柳长江,赵建永,还有老大,他们都在这儿。你杀我一个,还有他们。”
直到抵达见面地点。
没有任何寒暄。
对方开枪。
石小鱼倒下的时候录像设备和收音器还在全程对网际网路播报、
倒下的时候,他眼前闪过很多画面。
西海的码头,骆丘的巷子,那碗米线,屋顶上的月亮,老大拍他脑袋的手,还有索吞,满汉,柳长江,那些兄弟们。
他想,老大,你在那边等我吗?
我看见你了。
你站在前面,还是那个样子,瘦,眼睛亮,你说,站后面。
我说,老大,我来了。
真好。
石小鱼死了。
死在2025年5月的一个晚上,死在一个仇人面前。
他死的时候在笑,笑得很安心。
后来一个叫魏俜灵的女孩收拾他的遗物,发现一个保险柜。
保险柜里有一个旧本子,纸黄了,血跡干,。本子上写著一排名字,每个名字都被划掉了,只剩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也被划掉了,划得很重,纸都划破了。
本子的最后一页,写著几行字:
我叫石小鱼,西海人,孤儿。
我跟著老大混了两年,那两年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老大叫魏瑕,瑕疵的瑕,
我假扮了他二十多年,现在我累了,去找他了。
老大,你还在前面吗?
等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