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6章 岁暮天寒縈旧事,慈寧灯暖话当年(1/2)
这日午后,孝庄靠在东次间的临窗的软榻上,手里仍握著那串沉香念珠,却並不捻,只是静静地望著窗外出神。
窗外,积雪未消,廊下的冰凌在日光下闪著细碎的光。
苏麻喇姑顺著主子的目光望去,什么也没有,只有一树蜡梅,疏疏落落地开著。
那蜡梅是太子爷幼时亲手种下的。
那年他七岁,开春时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小株蜡梅苗,兴冲冲地捧来慈寧宫,说要种在乌库玛嬤窗下,让乌库玛嬤每年冬天都能闻到花香。
宫人们要帮忙,他不让,自己用小铲子挖坑,蹲在泥地里忙活了大半个时辰,弄了满手满身的泥,小脸蹭得像花猫似的。
最后总算把苗栽好了,他站起来,拍著手,得意洋洋地向乌库玛嬤邀功:
“等它长大了,乌库玛嬤冬天就能闻著花香念经啦!”
那株蜡梅,如今已长得比窗台还高了。
“苏麻,”孝庄忽然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遥远的、恍惚的笑意,“保成那年栽这蜡梅的时候,是不是把坑挖得太深了?”
苏麻喇姑一怔,隨即想起旧事,也笑起来:“可不是。老奴记得,太子爷怕苗儿站不稳,挖了足足有半人深,还是万岁爷来了,笑著说『保成你这是要种树还是埋人』,太子爷才不好意思地让宫人们又填回去好些土。”
孝庄唇边的笑意深了些,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被时光浸润过的秋菊。
“那孩子,”她轻声道,“做什么事都太认真。栽花要栽得稳稳噹噹,写字要写得端端正正……”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动什么:
“写信,也要写上满满三页纸,生怕乌库玛嬤不知道他一切都好。”
苏麻喇姑没有接话。
她只是安静地立在主子身侧,看著窗外那株蜡梅,在冬日的暖阳下,一朵一朵,静静地绽开细小的金色花朵。
花香幽幽地飘进来,混著暖阁里的檀香,將这一室的静謐,薰染成一种淡淡的、温软的甜。
又过了几日,胤礽的气色越发好了。
太医每日请脉,脸上笑意渐深,回稟康熙时也终於敢用“大安”二字。康熙听了,面上不动声色,转头却吩咐御膳房將太子的冬补膳单再添三道温而不燥的新品。
毓庆宫的日子依旧平静。
只是那幅《达摩渡江图》旁边,多了一只紫檀木衣匣。
每日清晨,何玉柱擦拭书案时,会轻轻拭去匣盖上並不存在的灰尘。
每日黄昏,胤礽倚在榻上閒读时,目光会不经意地落在那匣上,然后,又慢慢地移开。
没有人说破。
但所有人都知道,殿下的心,比从前安稳了许多。
这日傍晚,胤礽正对著窗外出神,何玉柱进来稟报:“殿下,十三阿哥来了。”
胤礽转过头,便见胤祥已经打帘进来,小脸上还带著从外头带来的冷意,鼻尖冻得微红,眼睛却亮晶晶的。
“给二哥请安!”
胤祥规规矩矩地行礼,起身时,目光却忍不住往书案那边飘——他方才一进门就看见了,那幅《达摩渡江图》旁边,多了一只他没见过的紫檀木匣。
“二哥,您这儿添新物件了?”胤祥好奇地问,又觉得那匣子似乎不像是新制的,边角处有岁月摩挲过的温润光泽。
胤礽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是旧物件。”他温声道,“是……乌库玛嬤许多年前给二哥做的衣裳,昨日刚送来。”
他没有细说“许多年”是多少年,也没有说那件衣裳早已穿不下。
胤祥却仿佛懂了。
他没有追问,只是又看了那衣匣一眼,然后认认真真地点了点头,像对自己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乌库玛嬤对二哥真好。”
“嗯。”胤礽轻轻应了一声。
窗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日光沉入西山。
慈寧宫的方向,点点灯火次第亮起,在冬夜的寒气里,摇曳出一片温暖的橘黄。
胤礽望著那一片灯火,许久没有说话。
他想起乌库玛嬤信上那行字。
乌库玛嬤收到了。
乌库玛嬤的保成,是这世上最好的孩子。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在冬夜的寒气里凝成一团白雾,很快便散去了。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是不会散的。
譬如那件缝了“保”字的旧衣。
譬如那株他亲手栽下、年年岁岁如约绽放的蜡梅。
譬如乌库玛嬤十余年的珍藏,十余年的等待,十余年不曾说出口的——每一天。
还有那封正静静躺在慈寧宫枕边的信。
以及那句跨越重宫深雪、终於被听见的——
孙儿想念您。
窗外,不知何时又飘起了细雪。
紫禁城的冬天依然漫长,依然严寒。
但毓庆宫暖阁里,那只紫檀木衣匣正静静地立在书案一侧,与达摩的慈目相对无言。
雪落无声。
春,已在不远处。
*
腊月的脚步悄然而至。
紫禁城的冬天越发深了。
御花园的湖面早已结上厚冰,宫人们在上头泼水成冰,雕出各式各样的冰灯,入夜时分点亮,映得满园流光溢彩。
各宫廊下掛起了防风御寒的厚毡帘,炭盆日夜不熄,將凛冽的寒气牢牢挡在殿外。
腊八这日,天还未亮,慈寧宫的灶房便忙开了。
各色豆米乾果在清水中泡了整夜,此刻被依次倾入巨大的铜釜,文火慢熬。
红枣、莲子、桂圆、薏米、百合、松仁、核桃、葡萄乾……十八样食材在滚水中翻涌,渐渐融成一锅浓稠绵软的甜香,从灶房的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溢出来,飘散在清晨凛冽的空气里。
孝庄起得比平日更早些。
苏麻喇姑伺候她梳洗时,见她亲手从匣子里取出一对赤金镶红宝石的鐲子,戴在枯瘦的手腕上。
那是她年轻时最常戴的款式,后来年岁渐长,嫌那金灿灿的顏色太过扎眼,便收在箱底,许久不曾动过。
“老祖宗今儿个好兴致。”苏麻喇姑笑道,一边为主子篦发,一边悄悄打量著镜中那张苍老却透著几分柔和的面容。
孝庄没有接话,只是望著镜中自己花白的鬢髮,轻轻嘆了口气。
“又是一年腊八。”她说,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日子过得可真快。”
苏麻喇姑知道主子在想什么。
腊八是节,更是念想。
早年先帝在时,每年腊八都要来慈寧宫陪她用粥,说些朝堂上的新鲜事。
后来先帝不在了,康熙便年年亲自来,有时带著太子,有时带著几个年幼的阿哥,將慈寧宫闹得热热闹闹的。
今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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