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4章 朝堂论器风波定,人心渐向新器明(1/2)
次日清晨,天还没大亮,毓庆宫的暖阁里已经亮起了灯。
胤礽坐在榻边,手里捧著何玉柱端来的热茶,望著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色。
何玉柱端著早膳进来,一碟茯苓糕,一碗红枣粥,几样小菜。
胤礽看了一眼,端起粥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殿下,今儿个大朝会,您得吃点东西垫著。朝会时辰长,站久了身子吃不消。”
胤礽又端起粥碗,这次喝了大半碗。
今日大朝会的议题,他心中有数。“威远”枪试射成功的消息昨晚已经传遍了六部,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听说了几分。
有人欢喜,有人担忧,也有人心里打著算盘。
他起身换了朝服,何玉柱替他系好腰带,又將东珠朝冠端端正正地戴好。
*
出门时,天色刚透出一线青灰。
胤禔已经在宫道上等著了。
兄弟俩並肩走在宫道上,晨光从东边天际漫过来,將琉璃瓦染成一片淡金。
胤禔的目光落在胤礽脸上,停了一瞬。
“昨夜没睡好?”
“还好。”
胤禔没有再问。
保成说还好,就是没睡够。
他放慢了步子,让弟弟能跟上他的节奏。
*
太和殿的广场上,百官已经列队完毕。
文东武西,按品级排列,从一品大员到七品京官,黑压压的一大片。
寒风从广场上刮过,吹得官袍猎猎作响,没有人敢动一动。
胤礽站在诸皇子之首,身后是胤禔、胤祉、胤禛、胤祺、胤祐、胤禩,一排明黄色的朝服在灰濛濛的晨光里格外醒目。
胤禔站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可他的余光一直落在身侧的弟弟身上。
保成今早脸色不太好看,朝会时辰长,他怕弟弟撑不住。
*
卯时正,鼓声三通。
太和殿门缓缓打开,明黄色的仪仗鱼贯而出。
百官肃立,鸦雀无声。
胤礽隨著眾人,一步一步踏上汉白玉台阶。
进了殿,分班站定。
康熙端坐在龙椅上,穿著明黄色朝服,戴著东珠朝冠,面容肃穆。
他的目光扫过殿下眾人,在胤礽身上停了一瞬。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兵部侍郎出列,奏了边关军餉发放的进度。
户部郎中跟著出列,奏了今岁各省秋粮入库的数目。
礼部官员奏了明年祭天大典的筹备事宜。一桩一件,按部就班。
康熙一一处置,不疾不徐。
殿內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人从队列中走了出来。
是翰林院的掌院学士徐乾学。
他五十出头,面容清瘦,鬍鬚修得整整齐齐,在翰林院做了二十年学问,编过史,修过《一统志》,是清流中响噹噹的人物。
徐乾学跪在御案前,额头触地。
“臣有本奏。”
康熙靠在椅背上,望著跪在下面的徐乾学。“讲。”
“臣昨日闻知,南苑试放新式火器,皇上赐名『威远』。臣以为,此事不妥。”
殿內安静了一瞬。
“徐爱卿,有何不妥?”
“皇上,火器乃凶器也。以凶器命名,且赐名『威远』,恐非盛世所宜。
臣读圣贤书,闻古人云『国之大事,在祀与戎』。戎者,兵也。兵者,不得已而用之。
今皇上为火器赐名『威远』,四方闻之,以为朝廷崇尚武力,恐生轻叛之心。”
康熙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搁下。
徐乾学额头抵著冰凉的金砖,继续道:“臣非谓火器不当造,亦非谓边患不当防。
臣以为,造器可也,用器可也,然不宜张扬。
名者,实之宾也。名过於实,则招谤;实过於名,则招忌。
今火器初成,尚未量產,边关未用,敌情未测,遽赐嘉名,四方瞩目,万一將来试用不利,岂非貽笑大方?”
殿內的气氛凝重起来。
徐乾学说得客气,可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新枪能不能用还不一定,先把名字起得这么响亮,万一將来掉链子,朝廷的脸往哪儿搁?
康熙没有立刻开口,目光越过徐乾学,落在殿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
片刻后,他的声音响起来,不大,可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徐爱卿,朕问你。朕赐名『威远』,是张扬,还是期许?”
徐乾学伏在地上,没有回答。
“朕赐名『威远』,是期许。期许边关將士持此器,能威加远敌,能少流血,能多杀敌。
这叫什么张扬?边关將士流血的时候,你不说张扬。
敌人犯境的时候,你不说张扬。如今朕给火器赐个名,你倒说张扬了。”
徐乾学的额头贴著地面,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康熙站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內眾人。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像钉子,一颗一颗钉进金砖缝里,拔不出来。
“火器要不要造?要造。边关要不要守?要守。
敌人来了拿什么打?拿拳头打?拿长矛打?拿鸟枪打?洋人的枪能打两百步,咱们的鸟枪只能打一百步。
敌人站在一百五十步外放枪,咱们的兵冲不上去,衝上去了也够不著。拿命填?填到什么时候?”
康熙的声音在空旷的太和殿里迴荡,像一块巨石投进深潭,激起层层波澜。
没有人敢接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徐乾学跪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又凉又黏。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康熙站在那里,目光从徐乾学身上移开,扫过殿內文武百官。“还有谁觉得不妥?站出来说。”
殿內一片死寂。
康熙的话音落下,没有人出列,没有人接话,连咳嗽声都被压到了最低。
徐乾学跪在地上,额头贴著金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
他等了片刻,以为皇上会叫他起来。
康熙没有看他,转身走回御案后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
“徐爱卿,你方才说,火器不宜张扬。朕问你,『威远』二字,哪个字张扬了?是『威』字张扬,还是『远』字张扬?”
徐乾学伏在地上,声音发涩。“臣……”
“你答不上来,朕替你答。『威』字,『威加海內』的『威』。
《史记》写汉高祖,『威加海內兮归故乡』。
『远』字,『柔远人则四方归之』的『远』,《中庸》里的话。
两个字都出自圣贤书,到你嘴里就成了张扬。
朕看你读的不是圣贤书,是你自己那本帐。”
徐乾学额头抵著金砖,不敢抬头。
殿內有人低下头,有人偷偷交换眼色,有人攥紧了手中的笏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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