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连根拔起(上)(2/2)
他拿起那份《申报》,就著烛台的光,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然后把报纸叠好压在砚台底下。
同一时间,东京。霞关的太政官会议厅里气氛像火药桶。天皇的御座还空著,底下已经吵翻了。
会议是上午十点开始的;到了十一点,窗外的卫兵已经能听到里面拍桌子的声音。
“荒尾精是中尉,直属参谋本部派遣。山县阁下,参谋本部派出去的人,你不知道?”海军卿川村纯义一掌拍在桌上。
陆军卿大山岩冷冷回了一句:“荒尾精是陆军的人,但派他去上海,是参谋本部的命令。参谋本部的幕僚长是山县君。”
山县有朋脸黑得像锅底:“我什么时候下过这种命令?陆军省自己管不好人,参谋本部管作战,不管人事。
你们陆军省往上海派了什么人,我根本不知道。”
大山岩立刻把话顶回去:“山县君,你现在说不知道?外务省二月份就照会过,荒尾精將在上海以研究汉语”名义活动。
经费从参谋本部特別费里列支,帐单是你签的字。你签字的时候怎么不说不知道?”
山县有朋脸色微微一变,但马上恢復镇定:“特別费是给汉语研究用的,不是给刺杀法国人用的。如果大山君要追查帐单,我可以把所有帐册调出来。
但在此之前,海军省是不是也该解释解释宗方小太郎的帐?”
川村纯义冷笑一声,从袖子里抽出一份文件,扔在桌上。
“宗方小太郎是海军军令部的人,不是海军省的人。海军省管行政和预算,军令部管情报和作战。出兵、派员、发餉,都是军令部自行决定,海军卿无权过问。”
山县有朋立刻反问:“那海军卿有权知道吗?你川村君说不知道,谁信?萨摩人干的事,长洲人当然不知道。”
川村纯义的脸一下涨红了:“你什么意思?”
“萨摩渔夫”嘛。”山县有朋靠在椅背上,“海军都是萨摩藩出身,军令部尤其如此。宗方小太郎就算没有拿著军令部的命令去上海杀人,至少也有个萨摩前辈点头。”
川村纯义猛地站起来:“大山君,你刚才说萨摩渔夫”?好,那我问你,明治六年征韩论的时候,是谁坚持要出兵朝鲜?是你们长洲的西乡隆盛,不是我们萨摩的大久保利通。
最后打起来了吗?没有。谁才是“长洲马夫”?马夫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山县有朋听到“西乡隆盛”四个字,眉头狠狠跳了一下。
大山岩接过话头,声音也拔高了:“征韩论跟今天的事有什么关係?川村君扯得太远了。”
“怎么没关係!陆军的人说海军的人爱搞暗杀,结果现在是谁的人在上海搞暗杀被抓了?是你们陆军的人!”
山县有朋啪地拍在桌上:“你们海军的人也在现场!宗方是海军军令部的人,手里拿著左轮手枪,对著索雷尔胸口开枪。
荒尾精至少没用枪!论杀人,你们海军比我们陆军更积极!”
“山县君这话我可不能当没听见!”川村纯义几乎是在吼,“荒尾精没用枪是因为他没枪可用,不是因为他不想用。他雇了几十个中国流氓,想製造混乱,再浑水摸鱼。
宗方小太郎只有一个人一把枪,他是要自己动手。荒尾精还要僱人,这是陆军的作风自己怕死,让別人送死!”
“住口!”
这会是一直坐在角落里没有出声的太政大臣三条实美发出来的。
他一开口,三个人的目光全转过来。
三条实美把一整叠报纸摔在桌上:“看看这些標题!全世界都知道是日本人干的了!
你们爭执是海军乾的,还是陆军乾的,对挽回日本的顏面有任何作用吗?”
会议厅里安静了下来。
山县有朋先开了口:“川村君,海军军令部派宗方小太郎去上海,总不会是让他去买茶叶的。到底是谁下的令?”
川村纯义立刻反击:“山县君,荒尾精在上海活动,谁给他的经费?谁签的字?”
“那是参谋本部一””
“又是参谋本部?山县君,你刚才说参谋本部只管作战,不管人事。那你现在又“”
三条实美又拍了一次桌子:“我现在不想知道谁是主使。我只想让全世界知道,日本政府没有下过这种命令。
还有,你们两个—陆军和海军——今天下午之前,联名向法国驻日公使提交正式道歉文书。
我不管你们谁先写谁后写,印章要两个一起盖!”
大山岩和川村纯义对视了一眼,又別开脸。
“联合声明也可以,”大山岩说,“但海军要承担同等责任。不能因为宗方小太郎被捕前带著枪,就把所有责任推给陆军。”
山县有朋冷笑一声:“大山君的意思是,我们陆军承担主要责任,海军只是从旁协助”?这种文字游戏骗不了法国人。”
川村纯义也不退让:“不管怎样,宗方小太郎是中了枪的,现在还躺在上海的医院里。荒尾精只是被抓,毫髮无伤。
谁的人伤了,谁的人就倾向於无辜?”
“因为宗方小太郎拿枪对著索雷尔!索雷尔才开枪打他!荒尾精没拿枪,所以没中枪!这跟谁更无辜有什么关係?”
爭吵又起,比刚才更激烈,三个人互相翻旧帐:
陆军说海军在甲申事变中的情报失误;海军说陆军在壬午兵变时滥用浪人头山满在朝鲜煽动暴乱;
陆军说海军在横须贺造船所盗用陆军预算;海军说陆军在釜石矿山帐目上做手脚,挪用海军经费————
大山岩、川村纯义和山县有朋再次吵到“长洲马夫”和“萨摩渔夫”上头,山县有朋骂海军都是“坂本龙马余孽”。
三条实美年纪大了,无力阻止,只能坐回椅子上,揉著眉心。
外务卿井上馨是在听不下去了,他起身离开了会议室,不久后带回一份《致法兰西共和国驻日公使道歉文书》草稿。
文书的第一段由外务省草擬,但第二段—“关於荒尾精中尉与宗方小太郎之派遣”—留了空行,让陆海军各自填写。
大山岩从怀里拔出钢笔,川村纯义叫隨员取来海军省的印盒,山县有朋则从公文夹里抽出了参谋本部的关防。
三人在同一张纸上盖章。
盖完后,山县有朋对川村纯义说:“川村君,这次算我们扯平。”
川村纯义冷笑一声:“真能扯平吗?”
三条实美拿过文书看了一遍,签上自己的名字。
然后他抬眼看著三个人,声音平静了许多:“如果法国人提出赔偿或惩处,你们都要有准备。”
没有人回答。
大山岩望著窗外,忽然说了一句:“我们当中,真的有人下令刺杀索雷尔吗?我怎么不太相信呢————”
三条实美没再说话,他现在只想儘快平息事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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