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阴傀旧事(1/2)
温羽凡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两名女护士身上溢出的灰白浊流已经浓烈到肉眼可见,如丝如缕地缠绕在她们的指尖、掌心,乃至整条小臂,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不断扭曲、蠕动,像是无数条细小的、贪婪的活物。
宗师境的气息毫无保留地释放开来,阴冷的压迫感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將整间活动室的空气都压得黏稠了几分。
换了寻常武者,光是站在这股气息面前,恐怕双腿就要发软。
可温羽凡像是完全感受不到似的。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两名护士身上多停留哪怕一瞬,而是径直越过她们,落在那个盘腿坐在满地积木中的中年男人脸上。
“都要。”
两个字,轻描淡写,像是在饭馆里点菜,而不是面对三个宗师级高手说出一句近乎挑衅的宣言。
真相,他要。
命,他也要。
中年男人怔了一瞬。
他看著温羽凡,看著那张冷峻面孔上毫无波动的神情,看著那双沉静如渊的眼睛里倒映著的自己——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和善的、近乎慈悲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被逗乐了的、发自心底的笑。
笑声不大,沙哑而低沉,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像生锈的铰链被缓缓拉动。
“贪。”他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还没散,“温羽凡,你比陈墨还贪。”
他顿了顿,似乎想起了什么,目光微微恍惚了一瞬,隨即又恢復了那种透彻的清明。
“陈墨也问过我一个问题。”
温羽凡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他问的不是『为什么』,”中年男人低下头,拾起脚边一块散落的积木,在指间慢慢翻转,“他问的是『你是谁』。”
积木在他指间翻转了一圈,又被轻轻搁回地面。
“他最后想的不是求饶,不是逃命,而是想弄清楚,杀他的人到底是谁。”
男人抬起头,看向温羽凡,那双深陷眼窝中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像沉淀了太久的淤泥被搅动后,露出的浑浊水面。
“但你不一样。你连『是谁』都懒得问,就直接说——都要。”
他看著温羽凡,像是在审视一件有趣的器物。
“也好。”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脊背微微挺直了一些,那件洗得发白的白大褂在灯下显得愈发单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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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都要,那就听我说个故事吧。”
他的声音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閒聊般的隨意,而是带上了一种郑重的、近乎庄严的分量,像是一个尘封已久的匣子,终於被打开。
“我叫殷长渊。”
他说出自己的名字时,语气很平,仿佛那只是一个寻常的、不值得多加注意的符號。
“阴傀宗,第三十一代宗主。”
阴傀宗。
温羽凡眉梢微动。
这个名字,他此前从未听说过。
无论是最早在川中闯荡时接触的各路武者,还是后来进入武道协会、朱雀局后翻阅的大量內部档案,抑或是那些熟知武道圈数十年风雨的老江湖偶尔提及的隱秘掌故——都没有出现过“阴傀宗”这三个字。
像是从未存在过。
可面前这三个人身上那股诡异而精纯的浊流力量,又实实在在、无可辩驳地证明了他们绝非等閒。
温羽凡没有打断他。
他知道,这个人既然选择了开口,就会说下去。
而他要的,就是让他说下去。
殷长渊伸出手,指了指左右两侧那两名如雕塑般佇立的女护士,语气淡然,像是在介绍两位普通的同事:
“这是我宗左右护法,左护法殷无咎,右护法殷无恙。”
左首那个鹅蛋脸、眼尾微挑的女子,微微頷首。
右首那个瓜子脸、眼睛大而圆的女子,同样微微頷首。
动作整齐划一,像是被同一个意志驱动。
“她们是我的族人,也是我最后的人。”
殷长渊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可那平淡之下,压著的东西太重了,重到连空气都似乎跟著沉了一沉。
“阴傀宗——”他低下头,看著满地散落的积木,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膝盖上的布料,像是在抚摸一段久远到褪色的记忆,“这个名字,在当今的武道圈里,应该没有任何人听说过。”
“但放在以前……”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像一根即將燃尽的线香,在最后一点余烬里,迸发出一缕极淡、极沉的青烟。
“那可是让正道武林和各路军阀都头疼不已的存在。”
温羽凡依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著,听。
殷长渊也不需要他的回应。
他只需要一个听眾。
一个能听完整故事的听眾。
“这个故事,”殷长渊的目光渐渐变得悠远,像是穿透了面前这堵淡绿色的墙壁,穿透了这座破败的精神病院,穿透了京城百年的岁月,望向某个早已面目全非的过去,“要从建国初期说起。”
“那时候,还没有武安部。”
“没有朱雀局,没有外勤九科,没有任何一个专门管理武道事务的官方机构。”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像一条流淌在平原上的、不急不缓的河流,却裹挟著太多沉甸甸的泥沙。
“江湖还是一片混乱。各门各派占山为王,各据一方,门派之间的仇杀、爭夺、火拼,比任何一个朝代的末年都要凶残。日本人刚走,內战的硝烟还没散尽,老百姓好不容易盼来了太平日子,可江湖上那些人会武功的,仗著一身武艺,欺男霸女,横行乡里,比土匪还囂张。”
他停了停,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克制什么。
“政府当然不能坐视不管。”
“於是,华夏建国后的第三年,一场针对江湖武道圈的大清洗,悄然开始了。”
殷长渊抬起头,看向天花板那根摇摇欲坠的日光灯管,灯光惨白,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
“这次清洗,政策说起来也简单——四个字。”
他伸出四根手指,一字一顿:
“安抚,肃清。”
“安抚的,是少林、武当、峨眉、崑崙这些名门大派。它们根基深厚,弟子眾多,在民间声望也高,政府需要它们配合,来稳定武道圈的秩序。所以给了它们地位,给了它们资源,甚至给了它们在官方体系里的话语权。”
他的语气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段与自己无关的歷史。
可温羽凡听得出,那平静之下,有东西在隱隱发颤。
“而要肃清的……”
殷长渊的声音忽然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那些修炼功法比较……特殊的宗门。”
“特殊。”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极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多好的一个词。体面,含蓄,不带一丝血腥气。”
“可实际上呢?”
他的目光重新落回温羽凡脸上,那双清明的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温度。
不是暖意。
是冷到极致后,反而凝结出的、坚硬如铁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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