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9章 聊往事(1/2)
七月的京城,热得像个蒸笼。
蝉鸣从胡同口那棵老槐树的枝杈里炸出来,一浪接一浪的,尖利得像要把空气都撕开。
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能感觉到鞋底微微的粘滯。
连四合院门口那对石狮子,都被晒得蔫了神,仿佛连石头都扛不住这毒辣的日头。
陈墨和安洁莉娜从陈家的车上下来时,热浪裹著尘土扑面而来,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安洁莉娜的脸被晒得泛著薄红。
她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细汗,抬手指了指胡同深处那扇褪了色的红漆院门:“师傅,是这里了。”
陈墨点了点头,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院门两侧。
门楣上没有匾额,只有门环上系了根红绳,大约是结婚时掛的,褪了色,被太阳晒得发白。
门槛高高的,漆面起了皮,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茬。
门缝里透出一丝凉意,显然屋里开了空调。
“鸿飞还没下班?”陈墨问。
“嗯。”安洁莉娜掏出钥匙开门,语气里带著习以为常的平淡,“他一般在六点半左右到家,有时候会晚一些。”
院门推开,一股混著空调冷气和薄荷味的凉风迎面扑来。
院子不大,正房三间,东西厢房各两间,青砖灰瓦,收拾得乾乾净净。
院角那株石榴树正值花期,火红的花骨朵缀满枝头,在午后的阳光下灼灼其亮。
廊下立柱刷过新漆,础石缝隙里的青苔被清理得一丝不剩,只留下一点点湿润的绿意。
地面上连一片落叶都没有。
陈墨走进院子,目光在正房和东西厢房之间转了一圈,没说什么,但眼底那层若有所思的沉色,已经悄悄浓了几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这院子……太乾净了。
是一种近乎刻意的、无菌的乾净,好像打扫的人有洁癖一般。
安洁莉娜领著他进了正房。
堂屋里摆了张紫檀木八仙桌,配著两把太师椅,条案上搁著青花瓷瓶,插了几枝干梅。
墙上掛了幅姜鸿飞和安洁莉娜的结婚照——油菜花田里,一个黑髮小子搂著个金髮姑娘,笑得跟偷了鸡的狐狸似的。
陈墨在太师椅上坐下,安洁莉娜给他倒了杯凉白开。
“师傅,您先坐。我去给您拿点水果。”安洁莉娜转身就要往厨房走。
“不急。”陈墨端起水杯,慢慢喝了一口,语气隨意得像在拉家常,“鸿飞分房睡之后,住哪间?”
安洁莉娜端水壶的手微微一顿,隨即恢復如常:“西厢房。”
“带我去看看。”
安洁莉娜没拒绝,领著他穿过廊子,走到西厢房门前。
门没锁,轻轻一推就开了。
屋里不大,十来个平方,一张单人床靠墙摆著,铺了浅灰色的床单,被子叠得方方正正,连稜角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床头柜上搁了一盏檯灯、一个闹钟、一杯水,三样东西摆成一条线,间距几乎相等。
书桌上更整洁——一台笔记本电脑,合著盖,端端正正摆在正中央。
笔筒里的笔全都是笔帽朝上,齐刷刷地竖著。
桌面擦得一尘不染,用手指划过去,连点灰都沾不上。
衣柜也关得严严实实,门缝对得整整齐齐。
地上没有一双乱放的拖鞋,鞋架上的两双鞋——一双皮鞋一双运动鞋。
鞋头统一朝外,摆得像商场展柜里的样品。
窗户开了一条缝,白色的纱帘被空调风轻轻吹动,透进来的日光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光带。
陈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的目光从床铺扫到书桌,从书桌扫到衣柜,从衣柜扫到鞋架,最后落在窗台上那盆小小的绿萝上——连绿萝的叶子都被擦拭过,油亮油亮的,没有一点灰尘。
整整齐齐。
確实如安洁莉娜说的那样,一切都整整齐齐。
可除此之外呢?
陈墨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没有特別的地方。
没有藏著掖著的东西,没有可疑的痕跡,没有任何能让人產生警觉的物件。
这间屋子乾净得像一间样板房,或者一间酒店客房——有人住,但没有人气。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床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上。
姜鸿飞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这小子从小到大,就没把被子叠整齐过。
当年在冰岛那间破木屋里,姜鸿飞的睡袋永远是一团皱巴巴的球,袜子塞在靴子里,衣服搭在椅背上,桌面堆满了零食袋和矿泉水瓶。
那时候陈墨都记不清自己骂过他多少回?
“你小子能不能把东西收一收?跟猪窝似的!”
姜鸿飞每次都嬉皮笑脸地回一句:“墨哥,乱中有序,你不懂。”
现在呢?
这间屋子,有序得让人发冷。
“师傅?”安洁莉娜站在他身后,轻声问,“您看出什么了吗?”
陈墨收回目光,转过身,脸上又恢復了那种似笑非笑的从容:“没有。就是挺乾净的,鸿飞这小子倒是长进了,学会收拾屋子了。”
语气轻鬆,可安洁莉娜分明看见他的眼底没有笑意。
她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打断了——她扶住门框,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护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陈墨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手臂:“怎么了?头晕?”
“没事……”安洁莉娜缓了缓,勉强笑了笑,“天太热了,站久了有点晕。”
“行,別站著了。”陈墨扶著她走回正房,让她在太师椅上坐好,又倒了杯温水递过去,“你先歇著,別忙活了。”
安洁莉娜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抬头看著他,眼里带著一丝不好意思:“师傅,您过来,我本来想做几个菜招待您的……”
“做什么菜。”陈墨摆了摆手,已经在往袖口上挽袖子了,“你这肚子都这么大了,还折腾什么。歇著,我来。”
“啊?”安洁莉娜愣了一下,“您……您做饭?”
“怎么,瞧不起你师傅?”陈墨嘴角一勾,露出一丝调侃的笑意,“我告诉你,我当年在冰岛那破木屋里,靠著一口锅和几个罐头,能把温羽凡那挑食的货餵得连连叫好。区区几道菜,还能难住我?”
安洁莉娜被他逗笑了,可笑著笑著,眼眶又有些泛红。
她低下头,声音很轻:“谢谢师傅。”
“谢什么。”陈墨已经走进了厨房,隔著门帘冲外头喊了一声,“你家厨房里都有什么食材?我去看看。”
厨房不大,但收拾得……又是收拾得——一丝不苟。
灶台擦得鋥亮,调料瓶按高矮排列,砧板立在架子上,连抹布都叠成方块搁在水龙头旁边。
冰箱里东西倒不少,肉蛋菜一应俱全,看著都是新鲜的,分门別类装在保鲜盒里,贴著標籤。
陈墨站在冰箱前看了片刻,隨手拿了块里脊、几根青椒、一把小葱,又从冰箱下层摸出两条黄瓜和一盒虾仁。
他系上掛在墙上的围裙,挽起袖口,开始洗菜切肉。
刀工不算顶尖,但胜在利落。
里脊切成细丝,用料酒和生抽抓匀醃製;
青椒去籽切条,小葱切葱花,黄瓜拍碎切块。
锅里热油,葱姜爆香,肉丝下锅“刺啦”一声翻炒,香味很快就在小小的厨房里瀰漫开来。
安洁莉娜坐在堂屋里,听著厨房里锅铲碰撞的声响,闻著渐渐飘出来的菜香,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
这个时间,鸿飞应该在武安部那栋灰楼里坐著,对著电脑翻卷宗,或者跟同事閒聊两句。
而这个厨房里,是师傅在替他做饭。
她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就是觉得特別委屈。
不是受了欺负,但就是……委屈。
明明丈夫还在,明明人好好的,每天按时上下班,对自己客客气气,从不发火,从不抱怨,连说话的语气都温柔得像电视剧里演的。
可就是那种客气,那种温柔,像一堵透明的墙,把她隔在了外面。
她摸了摸小腹,轻声说了句什么,连自己都没听清。
厨房里,陈墨一边翻炒著锅里的菜,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他今天来,是安洁莉娜主动找的他。
但安洁莉娜找到陈家的时候,情绪已经濒临崩溃了——一个怀著身孕的女人,顶著大太阳跑到陈家大宅,哭著说丈夫不对劲。
这事儿,不能拖。
他得亲眼看看姜鸿飞。
当面看,比什么都管当面。
有些人,隔著电话、隔著屏幕,可以偽装得天衣无缝。
但面对面坐著,吃一顿饭,喝几杯酒,聊几句从前的事——眼神会不会躲,笑容会不会僵,端杯子的手会不会抖,说话的节奏会不会变……
这些东西,是藏不住的。
至少,藏不过他陈墨的眼睛。
菜陆续做好了,四菜一汤:青椒肉丝、清炒虾仁、拍黄瓜、葱烧豆腐,外加一锅紫菜蛋花汤。
算不上多讲究,但胜在清爽,適合这种闷死人的天气。
陈墨把菜端上八仙桌,又从冰箱里摸出两瓶冰啤酒——姜鸿飞家里居然备了酒,这让陈墨稍微有点意外,但也只是一瞬。
他解下围裙,掛在厨房门后的掛鉤上,走回堂屋坐下。
看了眼掛钟——六点十分。
快了。
傍晚六点二十三分,院门被推开了。
脚步声从廊下传来,沉稳、均匀,不快不慢。
姜鸿飞穿著武安部监察厅的制服,胸口別著编號徽章,裤线笔挺,皮鞋擦得乌亮,走进正房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桌上摆好的四菜一汤。
他的目光在桌面上停了一秒。
然后,他转头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安洁莉娜,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安吉,今天做了这么多菜?”他走过去,在安洁莉娜面前蹲下,声音轻柔得像怕惊到什么,“你怀著孩子,不用这么辛苦。我跟你说过的,这些事等我来做就行。”
安洁莉娜“嗯”了一声,正要开口说“是师傅做的”,姜鸿飞已经站起身,目光转向了八仙桌另一侧。
他看见了陈墨。
陈墨靠在椅背上,翘著二郎腿,手里端著那杯凉白开,正不紧不慢地喝著。
月白长衫在傍晚的光线里泛著柔和的微光,脸上掛著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姜鸿飞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察觉不到。
但陈墨察觉到了。
“墨哥?”姜鸿飞的语气里带著恰到好处的惊喜,“您怎么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早点回来。”
然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菜,又看了看安洁莉娜,似乎明白了什么,转向陈墨,语气里多了一层诚恳:“这些菜是墨哥您做的?那可得好好谢谢您。安吉身子重,还劳烦您这个客人亲自下厨,真是……太麻烦您了。”
陈墨摆了摆手,脸上的笑意不变:“不麻烦。许久没见你们,就想来看看你们。坐吧。”
姜鸿飞在陈墨对面刚坐下,就想到什么,又起身给安洁莉娜倒了杯温水,又给陈墨添了茶,最后才给自己倒了杯水,这才重新坐好。
这一系列的动作有条不紊,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陈墨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换了以前的姜鸿飞——
进门闻见菜香,第一反应绝对是衝到桌前,伸手就抓,管它是筷子还是手指头,先塞一口再说。
一边嚼一边含含糊糊地嚷嚷“臥槽好香”“谁做的”“安吉你手艺见长啊”……
这才是那个在冰岛黑石滩上,抢著吃烤糊了的鳞蜥肉还嘴硬说“挺香”的姜鸿飞。
可现在呢?
先夸妻子,再谢朋友,倒水先给別人倒,最后才轮到自己。
守规矩。
太守规矩了。
规矩得不像他。
“鸿飞,”陈墨端起茶杯,语气隨意,“最近在武安部怎么样?忙不忙?”
“还行。”姜鸿飞微微欠了欠身,坐姿端正,双手自然地放在膝上,“主要是跟著科里的前辈熟悉业务,处理一些日常的监察案件。不算太忙,但也不算清閒。”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