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高邮余威震天下(2/2)
说起捲土重来————脱脱心中泛起一丝苦涩。
他今年刚满四十,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十四年前,他就曾协助当今皇帝,斗倒了权倾朝野的权臣伯顏,扶保天子亲政,並凭此不世之功两次拜相,位极人臣。
皇帝亲政之初,也曾励精图治,对他信任有加。
脱脱亦不负圣恩,全力主持“至正更化”,修撰三史,开河变钞(虽然后者引发了问题,却实实在在为蒙元“挣”到了钱),试图为这艘千疮百孔的巨轮注入一支强心剂。
正如哈刺答所说,当今朝堂,除了他脱脱,还有谁有能力、有威望来挽救这摇摇欲坠的大元?
然而,圣旨中所言,也並非全是虚妄构陷。
他太急於求成,太想凭藉此战一举平定东南,重现大元盛世荣光。
出兵以来,为了集中资源,他確实在某些方面逾越了规制,也因战事不利而焦躁冒进,这些都无疑触犯了皇帝那敏感多疑的神经,犯了人臣的大忌。
也难怪皇帝会被哈麻等奸佞小人所惑,对自己做出如此严厉的惩戒。
正常情况下,脱脱还有数十年大好年华,並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而皇帝比他还要年轻六岁。
君臣二人携手共度十余年风雨,亦师亦友,他太了解这位自幼流落民间,歷经磨难才得以登基的皇帝,內心深处是多么缺乏安全感,又是多么依赖自己的辅佐。
或许————此次罢官流放,也未必就是绝路。就算一时失势,只要性命犹在,未尝没有再度復起,从而三次宣麻的机会。
而且,歷史上此类起起落落,並非没有先例。
但此刻若是拒绝交出兵权,甚至听从哈刺答未尽之言“清君侧”,那就是將自己置於不忠不义、叛逆篡权的境地,等於自绝於皇帝,自绝於朝廷,自绝於天下士人之心!
更何况,大军粮草一直都非常紧缺,后勤命脉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朝廷和后方督粮官手中,就算他这个时候真能勉强掌控住一部分军队,没有粮餉支撑,又能做什么?
难道要让十余万將士跟著自己一起饿肚子造反吗?
想到此处,脱脱终於猛地睁开了眼睛,脸上所有的挣扎、痛苦和不甘都迅速敛去,恢復了近乎死水的平静。
他转过头,目光复杂地看向仍以刀架颈以死相諫的哈刺答,声音带著不容置疑的决绝:“哈刺答!圣天子在上,英明神武。十余年间,两度授我执掌朝政的重任,此番更是以倾国之兵相托,古今君臣相知,能至此者,又有几人?
我身为臣子,蒙受皇恩浩荡,若因一时罪责去职,便心生怨望,抗旨不遵,那与徐寿辉、石山张士诚这等反贼逆寇,又有何异?!
你的忠心,我知晓了。但此事,绝不可为!退下吧,哈剌答!”
“太师!!!”
哈剌答眼见脱脱到了此刻,竟然还对那个远在大都、沉迷於天魔舞女色的昏君抱有幻想,甚至不惜拋弃自己这等愿意以死相隨的部下,也要去向那昏君表所谓的“忠心”。
顿觉一腔热血彻底冰冷,枉付於人!
他虎目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悲愤万分地吼道:“末將————先行一步!太师—保重!!!”
说罢,其人再不留恋此生,架在脖颈上的弯刀猛地用力一抹!
一道血线瞬间迸现,隨即热血如泉,喷涌数尺!
哈刺答伟岸的身躯晃了晃,带著无尽的不甘与悲凉,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土。
直至气绝,他那双圆睁的眼睛,仍死死地、空洞地望著灰濛濛的天空,仿佛在无声地控诉,又仿佛在预示著大元王朝那不可避免的悲惨命运。
看著倒在血泊之中死不瞑目的哈刺答,脱脱一直强撑著的镇定终於彻底崩溃。
心底那股一直被压抑的挫败感和失去臂助的恐慌汹涌而出,仿佛瞬间抽乾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再顾不得什么太师威仪、什么朝堂体统,手脚並用地惶恐扑向自己亲卫统领尚且温热的尸体,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呼:“哈剌答!!!”
声音悽厉,在空旷的营地前迴荡,闻者无不惻然。
天下如棋,牵一髮而动全身。淮安路这枚关乎元廷最精锐主力的棋子骤然坠落,所產生的涟漪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震盪著整个天下战局。
事实上,早在元廷正式下旨追究脱脱“欺君罔上、贴误军机、贪墨公帑、紊乱纲纪”罪责之前,南征大军主力在高邮城下受挫,继而北撤的消息,就如同瘟疫般,通过各种渠道迅速传开。
並深刻影响到了汝寧府、襄阳路、沔阳府、蘄州路乃至江浙行省等广阔区域的战事。
这些地方的元军,或是敏锐地嗅到了危险的气息,主动收缩防线,紧闭城门,静观时局变化;
或是预感到了大厦將倾的不妙,无心恋战,迅速將兵力回缩到相对安全的辖境核心;
更有甚者,因消息走漏,导致军中人心惶惶,出现了大规模逃亡甚至成建制的倒戈的情况。
相对应的,徐寿辉、刘福通、王权、陈友谅等起义军头领,则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鱼,纷纷看到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约而同地出兵反击。
一时间,从汉水流域到长江两岸,烽烟再起,元军控制的城池据点接连丟失,节节败退。
而亲手掀起这股起义军反击狂潮的石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趁你病、要你命的绝佳扩张机会。
江寧城,王宫偏殿。
殿內炭火温暖,驱散了江南初春的湿寒。一面巨大的江南舆图悬掛在侧壁上,上面以不同顏色的小旗標註著敌我態势。
石山一身常服,坐於主位,神色平静。枢密院使朴散,以及几位驻守江寧的高级將领等,皆肃立一旁。
“————综上所述,”
朴散手持一根细木桿,指著舆图,声音清晰地向眾將介绍著最新军情。
“荆湖方向的探子已经確认,徐宋兵马在近期展开了全线反击,兵分两路,分別攻入了黄州路和武昌路腹地。
湖广行省和江西行省的元军主力,因担心后路被断,且受脱脱兵败影响,已经仓促撤退。池州路境內的元军兵马总数大为减少,据多方情报匯总研判,预计其总兵力已不足两万。”
汉军的情报体系在石山著力打造下,已初具雏形,搜集的情报都设有密级和知密范围。
石山作为势力领袖,自然是所有重要情报的第一知情人。军中高级將领则根据其职责和当前任务,有选择性地获知相关情报。
因此,朴散需要先向在座诸位將领详细说明当前的整体战局背景,以便后续展开討论。
“根据西线常遇春所部最新的推进情况计算,”朴散的木桿移向池州路,“预计最快在三月初,我军便能全面肃清残敌,掌控池州路全境。”
介绍完西线相对乐观的战局,朴散刻意停顿了片刻,留给眾將消化这些信息的时间,隨即木桿转向南线和东线。
“此外,南线方面,胡大海与毛贵所部联军,目前正围攻徽州路的东北门户一绩溪县。东线,徐达亲率主力沿富春江南下,已攻入建德路境內,正在围攻其前沿要地桐庐县。
这两条战线,我军进展顺利,仅受到元军小股部队的骚扰性侧击,並未遭遇元军强援。预计绩溪、桐庐两城,皆可在旬日之內攻克。
他的语气隨即转为凝重,道:“但是,徽州、建德两路,皆地处山地,地形复杂,险隘眾多。元军已將主要兵力收缩至各路治所等核心城池,意图凭藉山险负隅顽抗。
如此一来,虽便於我军围城,却极大地限制了我军的机动和推进速度。以胡、徐两部现有兵力,想要全取整个徽州路和建德路,恐怕需要多花一些时日。”
说完,朴散看向石山,微微躬身:“王上,各方情况大致便是如此。接下来,请诸位將军畅所欲言,议一议当下我军主力,应该优先用於哪个方向?是继续在西线高歌猛进,还是转而全力解决东线或南线之敌?”
在座的都是久经战阵的將领,又长期被石山灌输天下一盘棋的战略理念,眼光都比较长远。
他们立刻从朴散的介绍顺序和重点中,捕捉到了关键信息—一他首先强调的是荆湖徐寿辉的动向和西线元军的空虚。眾人当即猜到,枢密院使的倾向,以及王上可能关注的重点,已然明了。
威武卫都指挥使王弼此前因负责留守江寧,未能参与江北之战,早已摩拳擦掌,急切希望在此次大战中披坚执锐,博取战功。乃率先接过话头,声音高昂地道:“朴枢密所言极是!徐宋死灰復燃,便立即攻入汉阳路、黄州路,其意图定然十分明显,定然是要继续控制长江沿线,趁湖广、江西元军被我军吸引,后方兵力空虚之际,再次爭夺江南!
对其野心,我军不可不防!”
关於徐宋威胁的判断,乃是殿內眾將的共识,见无人提出异议,王弼走到舆图前,手指点向长江中游及江西地区,继续阐述自己的观点:“臣以为,未来我军与宋军爭夺的关键区域,便在江西行省!此地乃是控制长江中游和河南、淮南、湖广、江浙四行省的钥匙。
將来哪一方能抢先占据江西行省,便能在爭夺江南中,取得战略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