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一十章 京华江南 霸得蛮 耐不得烦(1/2)
第350章 京华江南 霸得蛮 耐不得烦
庆国內库转运司,乃是国境之內最出名的独立王国,虽然官员都是由京都派遣而来,但由於远在江南,而且本身內部的诱惑太多, 不论是外来的何级官员,到最后,都会被这个庞大而诱人的金窝给同化,监察院的官员或许还好些,但转运司內部的官员,却早已成了这个独立王国的支柱之一,没有人愿意內库发生一丁点变化。
哪怕如今陛下下了旨意, 让內库由信阳长公主的手中转移到了范提司的怀里, 这些內库官员们虽然当了长公主十几年亲信,却也並不怎么忌惮范閒的到来。他们心想只要表面上的功夫做好了,想必小范大人也不会动了內库的根本,一朝天子一朝臣这种把戏应该不会上演。
內库的根本是什么?不是那些金山银山,不是那些下苦力的工人,不是外围的商人,而是三大坊的高级工匠与司库们。
內库三大坊分布於江南诸州间,甲坊负责生產玻璃製品、对精度要求极高的工艺品,瓷货,昂贵至极的香水, 蒸了又蒸的出名烈酒,还有许多……而像玻璃製品这一类,又可以延展成无数商品, 总之可以命名为奢侈品生產商。
而乙坊则是负责大量生產棉布, 纱布, 研究稻种, 打造好钢,大事生產……的第一產业与第二產业的合集,主要是出產生活资料。
丙坊却是三大坊里看守最森严的工坊, 这里负责生產船舶,以及军方需要的先进军械,比如黑骑目前配备的轻巧连弩,就是由这座工坊提供的,而更远一些的地方,监察院三处与內库的研究部门还在不停研製著火药,只是自从叶家开坊之初,火药的研製似乎就走上了一条错误的道理,以至於目前监察院也只能拿一车火药当炮使,而没有发明出热武器来。不知道是庆国子民的聪明才干不足,还是那位姓叶的女子,曾经使过什么坏。
三大坊只是一个粗疏的说法,与此相关的出產不计其数,星罗密布於闽北之地,源源不断地出產著货物,再经由民间商人提货,分销往北齐、东夷、小诸侯国、大洋之外的蛮荒王国之中,贪婪而汹涌地攫取著整个世界的钱粮,同时也將更好的生活品质,更多的奢华享受传遍到整个世界。
在当年叶家被收入內库之后,虽然各项產业受到了极大的衝击,但是遗泽尤在,而且各级司库们也真是拿出不少智慧,將叶家的產业发扬光大,这个曲线在十七年前达到了峰值,整个庆国的財政收入,竟有四成出自內库,只是在近些年,这个数字才稍微有些回水,不过依然是庆国最大的財政来源,套句某世的常用词,內库就是推动庆国向前的欲望发动机。
正因为司库这种不入流的官员,对於內库的生產有非常重要的作用,加上长公主本身就是一个以阴谋走天下的女子,不擅长也不屑於用开山大刀去进行管理,所以这么些年来,各种情势相迭,让司库们成为了庆国最特殊的一批官僚。
內库最底层的工人挣不了多少钱,甚至连负责管理的官员也並不如何囂张,唯独是司库们,在丰厚的俸禄之外,还享用著各式名目的津贴,以及各种各样的红利。这不能不说是长公主高薪养狼带来的后果,而且也与朝廷这些年来管理的混乱有关。
司库们在內库转运司一地,真有些像土皇帝,虽然他们表面上並不如何囂张,但暗底下吃扣拿银,盘剥工人,將获得的钱经由外围的钱庄往四野里撒,在周边的大州里已经盘下了不少土地,至於在其中用了多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就不得而知了。另外这些司库们在內库中欺压下层工人,欺男霸女的事情,也没有少做。
高级一些的司库还讲究些脸面,那些中级三十来岁的司库则是赤裸裸的无耻著,范閒夜里查到的一名司库,家中竟是蓄养了十二房小妾!而那些年不过二十的小妾是怎么来的……谁能说的清楚?只知道年年都有工人闹事,至於告状的更是不计其数,只是內库特殊,往往这些告状的苦主根本出不了內库,就算侥倖到了苏州城的,也总被朝廷糊弄下来。
得罪良民事小,得罪司库事大,这是江南路官员们的共识。
於是当新一任的內库转运司正使,钦差大人范閒到了闽北衙门之后,那些对司库们怀著刻骨仇恨的下层工人与百姓,再也没有去击鼓鸣冤,而是冷漠看著衙门处的大门,眼眸里闪过一丝阴火。
……
……
火光一现,鞭炮之声大作,红屑漫天飞舞之中,闽北內库转运司衙门的正门缓缓拉开,数十名官员身著正服,在微薰的气味中鱼贯而入,分列两行,对著正中间的那位年青官员恭敬行礼。
出圣旨,请明剑,亮明钦差身份,言清管事章程,范閒看著堂下的这些下属们,將双手一捺,说道:“坐吧。”
“谢大人赐座。”內库眾官员整理衣衫坐下,衙內座椅不够,所以一些下级的官员都站在了后侧,眾人看著小范大人面上的温和笑容,心头微定,而且也没有看见监察院那些如狼似虎的京都本官,本来略有些警惕的大脑,顿时放鬆了下来。
范閒眯著眼往下方看,很容易地便在眾官之中,找到自己开山震虎的对象。
约摸五六人下,有三人面色黝黑,穿著常服,腰间腰带系的紧紧的,极为恭谨地坐在那处。这三人明显没有官职在身,却坐在了眾官之中,而且一看模样,就是经常出入工坊的人物,便显得有些刺眼。
范閒尤其眼尖,从对方那貌似恭谨之中,看出了一丝漫不在乎与对自己的轻屑。那是一种极有底气的神態流露——他微微一笑,沉篤阴狠如他,当然不会被对方的神態所激怒,只是对方既然被长公主养了这么多年,自己要完全控制住內库,不得已也得敲敲他们。
先把那三人拋开,与诸位官员讲说了一番朝廷的意思,又与坐在自己最右手方的军方代表閒聊了两句,这位军中官员乃是叶家远亲,虽然叶家如今似乎被陛下逼到了二皇子一边,但是由於叶灵儿这个奇妙人物的存在,范閒与叶家的关係还算过的去,所以那位叶家將领对范閒也是格外尊敬,想必是京中家门曾经有过什么吩咐。
等一应公事说的差不多了,范閒忽然间静了下来,抬起茶碗喝了一口。
庆国没有端茶送客的规矩,眾官知道范大人一定是有重要话要讲,都安静了下来,眾人已经知道在大江边上,苏州码头竹棚中,小范大人的就职演讲已经是惊煞了整个江南路的官员,对他今日的发话,不免有些好奇。
“內库,真是一个很奇妙的地方。”
范閒笑著说道。
眾官也赔笑起来,那位副使凑趣说道:“荒野之地,有的只是敲敲打打,虽然闹心,但胜在与眾不同。”
范閒也笑了起来:“本官以为之所以奇妙,是因为……此次奉旨南下,每经一地,但凡本官开衙亮明身份,总会有当地苦主敲鼓鸣冤,言道本地官员诸多不法事……没料到今儿个开衙已经半日,这么大一个地方,竟然连一个上书的百姓都没有。”
眾官一愣,腹誹道您一路潜行南下,有个屁的鸣冤!但范閒如此说,一定有后话,不由將心提了起来。
范閒这话当然是瞎说,只是个引子:“本官大感欣慰,內库在诸位同僚的治理下,竟是一片清明,毫无不法之事,实在难得。”
眾官员脸上一热,连称不敢不敢。
范閒也没有黑著脸,只是笑著说道:“但又有一椿疑问,不知道是內库真没有什么问题,还是……某些官员官威太重,以至於百姓工人们就算心有怨言,也不敢来说与本官听?”
这话太没讲究,是个赤裸裸地准备构人以罪的把式,眾官员不论派系,都是內库本地官,心头一凛,便生了几丝反感,心想就算您要烧三把火,也不能用这种荒唐的手法啊?以副使为首,眾官员纷纷出列,大声说道:“大人,断无此事,断无此事。”
范閒低下头去,手指头轻轻搓著思思新缝好的袖口,问道:“断无何事?本官听闻这些年来,三大坊里欠下面工人薪水不少,年前还曾经闹过一次大事,可有此事?”
眾官员一愣,年前由於司库盘剥太厉,三大坊的工人们確实闹过一次事,还死了两个人,这事儿一直被转运司上下官员们隱瞒著,没料到风声竟是传到了京都!但范大人既然已经说出口来,那一定是得了確实的消息,再难遮掩。
副使赶紧上前,赔笑说道:“年前资金回流稍慢了些,工钱晚发了三天而已,结果那些刁民藉机闹事,竟让三大坊停了一天工,为朝廷带来了不可挽回的损失,所以转运司商议之后,才请叶参將弹压了一番,好在没有出太多人命,想著已近年关,大人马上便到,所以就没有急著上报。”
其实哪里是晚发了工钱,准確来说是司库们將发下去的工钱抽了太多水,积怒之下,民愤渐起,工人们才闹起事来。而转运司的官员们又不想得罪司库,又不想掏出公中的银子补帐,所以装聋作哑,直到事情大了,才调兵镇压。
范閒回身与那位叶参將轻身说了几句,这名参將面露尷尬之色,轻声应话,想来在这件事情里扮演的角色並不光彩。
范閒將眉头一皱,轻轻敲著身旁案几,说道:“诸位大人,这內库说白了,便是个商號,只不过是陛下的商號,我大庆朝的商號,既然是做东西的,那最紧要的便是做东西的人……年復一年拖著工人的工钱,谁还愿意来给你做事?就算做事又如何肯用心?到最后,吃亏还不是朝廷?”
眾官连声称是,纷纷进言日后一定严格照內库条例行事,断不会再有拖欠工钱的事情发生,至於日后如何,那是司库们与小范大人打交道,这些官员们只求將眼前这幕快些糊弄过去。
只是那三名面色黝黑、身无官服却坐在椅中的人物,面色有些难看起来。
“尽说些废话。”范閒摇头嘆息道:“以后自然是不能再拖欠,那以前欠的呢?”
衙门正堂顿时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之中。
官员们警惧之下,再不敢多言,內库工人数万,加上吃食住用,饮水衣料一系列的后勤,人数更是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朝廷给三大坊工人定的工钱极为丰厚,从中抽水已经成为內库官员们发財的最大源泉之一。如果范閒真要这些官员们將前些年的剋扣全吐回来,这真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而这些官员们心里清楚,自己这些人碍於庆律与监察院的监查,所以从来不敢明著吃,只是司库们吃剩后上的一些小孝敬而已,范大人针对的,只怕还是那些司库。
所以眾官的目光,有意无意间都扫了那三人一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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