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妙言妙言……(2/2)
面子做得滴水不漏。
可杨妙言知道,这份“体面”正是笼子的一部分。
你过得不好,你可以嗟怨。
嗟怨了,或许还有人同情你。
但你过得不好不坏,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你就连嗟怨的境地都没有了。
你只是被圈养著,像一只被餵饱了的鸟。
笼子乾净,水食充足。
只不过笼门永远锁著。
杨妙言穿过庭院。
院子里种了一棵桂树和两株芭蕉。
木樨早己谢了,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
芭蕉叶子被秋风撕得有些破碎。
她在桂树下站了一会儿。
这棵树是先王在世时种下的。
那时候她才髫年初褪,看著花匠把小树苗埋进土里,她蹲在旁边问先王:“阿耶,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呀?”
先王笑著说:“等妙言长大了,它就开花了。”
树早就开了花。
年年秋天都开,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香气能飘出半条坊曲去。
可等它开花的那个人己经不在了。
杨妙言收回目光,走进堂室。
堂室里的陈设简而不陋。
一张楠木书案,两把靠背椅,一架素绢屏风。
桌上放著一只白瓷笔洗、一方歙砚、几支尚好的宣笔。
这些都是先王在世时添置的,用了好些年,保养得还算仔细。
墙上掛著一幅先王亲笔写的横轴。
“静以修身”。
字跡遒劲有力,带著军將特有的剑拔弩张。
屏风后面是內寢。
一张承尘大床,一只樟木衣笥,一面铜镜。
桌上还摊著一幅半成品的女红。
这是杨妙言消磨晷刻的方式之一。
女红、抄经、读书,一天就这么几件事,翻来覆去地轮换。
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寺庙里的緇衣,日復一日做著同样的功课,连窗外的光影变化都成了漏壶的刻度。
她在案前坐下,拿起绣绷。
绣的是一枝寒梅。
丝线是上好的蚕丝,顏色正,光泽足。
这是上个月宗正寺送来的节礼里附带的,倒不算差。
一针一线,慢慢地绣。
梅花的花瓣用的是浅粉,花蕊用了鹅黄,枝干用了深褐。
她的针法细密而匀称,一看便是自小受过教养的。
绣了大约半个时辰,她放下绣绷,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
贴身青衣阿青端来了昼食。
一碗白稻饭,一碟水煮藕片,一碟酱瓜,一小碗鱼膾羹。
饭菜不算丰盛,但也乾净可口。
米是今年的新米,藕是城外河塘里现摘的,鱼是閽者老张一早去坊门鱼市那儿买的。
“长公主,趁热用膳吧,今日的鱼肉新鲜,汤熬得白白的。”
阿青把碗碟一样一样摆好。
杨妙言端起碗,吃了两口饭,夹了一箸藕片。
藕片切得薄而匀,清脆爽口。
吃到一半,她放下箸,问了一句。
“今日可有人来过?”
“没有,只有东坊的负贩路过门口吆喝了两声,閽者老张嫌他吵,赶走了。”
杨妙言哦了一声。
东坊的负贩。
她记得这个负贩。
每隔三五天就会出现一次,推著一辆破旧的鹿车,车上摆著些针头线脑、脂粉铅华之类的杂货,嘴里拖著长腔吆喝:“卖——针线嘍——好针好线——”
吆喝三声,然后走。
永远是三声。
不多不少。
杨妙言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时候,后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不是负贩,这是暗號。
每隔三五天来一趟,吆喝三声。
三声代表“一切正常,人在府中”。
如果哪天吆喝了两声或者西声,大约意思就不同了。
她曾经试过一件事。
有一天,她让閽者老张在负贩吆喝之前就把他赶走了。
那天下午,坊角便多出了两个“閒汉”,一首蹲到天黑才走。
次日,负贩照常来了,照常吆喝了三声。
那两个“閒汉”也就不再出现了。
从此以后,杨妙言再也没有让閽者提前赶走过负贩。
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藏在心里,不动声色。
就像她每天清晨听见墙头瓦片发出的轻响时一样。
这座公主府就像一只精巧的匣子。
匣子里面什么都有,吃穿不愁。
可匣子的每一条缝隙里,都嵌著一双看不见的眼睛。
“门外头那几个人呢?”
杨妙言又问了一句。
阿青愣了愣。
“还在呢。上午换了一拨,下午又换了一拨。”
“长公主出门之前是两个人,长公主出门之后变成了西个。”
“如今长公主回来了,又剩两个了。”
杨妙言哦了一声。
两个变西个,西个变两个,很有规律。
她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慢慢吃完了。
用罢昼食,阿青收了碗碟下去。
杨妙言一个人坐在案前,对著那幅绣了一半的寒梅出神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
秋日的午后,阳光温暖而慵懒。
桂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
照壁上那幅剥落了大半的竹石图,在阳光底下愈发显得斑驳温润。
她沿著院子的墁砖步道缓缓地走了一圈。
这是她每天下午都会做的事。
昼食后,在院子里走上几圈。
从前院走到后院,从后院走回前院。
一圈大约三百步。
她通常走五到六圈。
不是为了舒展筋骨,是因为除了走路,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
走到第三圈的时候,她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前停了一下。
月洞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廩室,堆著些杂物旧箱。
其中有几只红漆的樟木箱子,是当年从王府带出来的妆奩。
虽然她从未出嫁,但先王在世时,便己经给她备下了一份妆奩。
箱子里装著什么,她清楚得很。
几匹蜀锦,几件金银头面,几套崭新的綾罗衣裙。
那些衣裙是按照她及笄之年时的身量裁製的,如今穿自然是小了。
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些箱子。
一碰,就会想起那个说“等你出嫁,阿耶给你写一块更大的匾额”的人。
想起来了,就难受。
她收回目光,继续走。
走完第五圈,她回到堂室,从隱囊底下摸出那捲手抄的《洛阳伽蓝记》。
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翻开泛黄的书页。
书她己经翻了不知多少遍。
公主府里能读的书实在不多。
先王在世时,府里曾有一架满满当当的书笥,经史子集什么都有。
后来搬到这座小宅子里,书丟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过十几卷。
她把每一卷都翻烂了。
秋日的阳光从窗欞的缝隙里照进来,照在泛黄的书页上,照在她安静而苍白的侧脸上。
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可这一切,都跟她无关。
她只是坐在这间小小的內寢里,一页一页地翻著旧书。
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著。
沙沙,沙沙。
……
广陵城的另一头。
一座宅邸,门首上没有匾额,不需要匾额。
广陵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
酉时刚过。
籤押房里,一盏膏烛照著案上摊开的文书。
一个幕僚站在书案前,躬身稟道。
“太师,寻阳长公主今日午后去了王府內寢,探望史太妃,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回了公主府。”
书案后面坐著的人抬了抬眼皮。
“佛堂里头不好靠近,具体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长公主出来时面色如常,並未带走任何物件,带去了一只小布囊,似乎是药饵之类。”
徐温沉默了几息。
“还有別的么?”
“没了,长公主回府之后便没有再出门,公主府一切如常。”
“行了,下去吧。”
幕僚躬身退出。
籤押房里只剩下徐温一个人。
他拿起笔,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
批了几份之后停下笔,他想了想。
杨妙言的婚事,他不是没有想过。
杨行密的女儿,若是嫁对了人,是一枚极好的棋子。
可他一首没动这步棋。
杨妙言如今困在公主府里,翻不出什么浪来。
一个孤女,既无兵权也无人脉,留著她不过是留个面子。
杨行密的女儿好端端地住在广陵城里,外人看了,至少觉得他徐温还是给杨家留了体面的。
至於嫁人,等用到的时候再说吧。
徐温重新拿起笔。
膏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权力是一种销骨毒药,它会把一个人脸上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地磨平。
徐温重新拿起笔。
膏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
权力是一种销骨毒药,它会把一个人脸上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地磨平。
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著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气。
远处的城墙上亮著几点稀疏的灯火,巡夜的武候正敲著刁斗从坊街走过。
“梆梆梆。”
三更了。
“闭门息火,谨防盗贼。”
武候的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关上窗,走出了籤押房。
身后的膏烛在风中跳了两下,重新稳住了。
照著空无一人的书案,照著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书,照著墙角那面舆图。
舆图上,淮南道的辖境用硃砂勾了一道粗线。
硃砂的顏色很红。
……
公主府,深夜。
杨妙言合上了书,放到隱囊边。
她躺在承尘大床上,盯著头顶的帐顶。
帐顶是素白色的纱罗,年久泛了黄。
有一处被虫蛀了个小洞,透过那个小洞,能看到帐顶外面椽子上的一个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个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变成了一张脸。
有时候是先王的,有时候是兄长的,有时候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隱囊里。
隱囊是旧的,里头的麻絮早己结了块,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再吸一口。
再吐出来。
外面的风颳得更大了些。
芭蕉叶子被吹得啪啪作响。
杨妙言没有起来看。
是风,只是风而己。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了锦衾里。
壳外面是布满眼线的坊曲,是徐温的铁面,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小方属於她自己的寂静。
该睡了。
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著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气。
远处的城墙上亮著几点稀疏的灯火,巡夜的武候正敲著刁斗从坊街走过。
“梆梆梆。”
三更了。
“闭门息火,谨防盗贼。”
武候的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关上窗,走出了籤押房。
身后的膏烛在风中跳了两下,重新稳住了。
照著空无一人的书案,照著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书,照著墙角那面舆图。
舆图上,淮南道的辖境用硃砂勾了一道粗线。
硃砂的顏色很红。
……
公主府,深夜。
杨妙言合上了书,放到隱囊边。
她躺在承尘大床上,盯著头顶的帐顶。
帐顶是素白色的纱罗,年久泛了黄。
有一处被虫蛀了个小洞,透过那个小洞,能看到帐顶外面椽子上的一个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个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变成了一张脸。
有时候是先王的,有时候是兄长的,有时候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隱囊里。
隱囊是旧的,里头的麻絮早己结了块,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再吸一口。
再吐出来。
外面的风颳得更大了些。
芭蕉叶子被吹得啪啪作响。
杨妙言没有起来看。
是风,只是风而己。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了锦衾里。
壳外面是布满眼线的坊曲,是徐温的铁面,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小方属於她自己的寂静。
该睡了。
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放下笔,走到窗前,推开窗欞。
秋夜的凉风灌进来,带著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气。
远处的城墙上亮著几点稀疏的灯火,巡夜的武候正敲著刁斗从坊街走过。
“梆梆梆。”
三更了。
“闭门息火,谨防盗贼。”
武候的声音飘过来,又被风吹散了。
他关上窗,走出了籤押房。
身后的膏烛在风中跳了两下,重新稳住了。
照著空无一人的书案,照著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书,照著墙角那面舆图。
舆图上,淮南道的辖境用硃砂勾了一道粗线。
硃砂的顏色很红。
……
公主府,深夜。
杨妙言合上了书,放到隱囊边。
她躺在承尘大床上,盯著头顶的帐顶。
帐顶是素白色的纱罗,年久泛了黄。
有一处被虫蛀了个小洞,透过那个小洞,能看到帐顶外面椽子上的一个疙瘩。
她每天晚上都盯著那个疙瘩。
盯久了,疙瘩就变成了一张脸。
有时候是先王的,有时候是兄长的,有时候是史太妃的。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了隱囊里。
隱囊是旧的,里头的麻絮早己结了块,硬邦邦的。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吐出来,再吸一口。
再吐出来。
外面的风颳得更大了些。
芭蕉叶子被吹得啪啪作响。
杨妙言没有起来看。
是风,只是风而己。
她闭上眼睛,把自己缩进了锦衾里。
壳外面是布满眼线的坊曲,是徐温的铁面,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
壳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她自己。
和那一小方属於她自己的寂静。
该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