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4章 纸钞地狱(2/2)
军官看著她们,沉默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半块压缩饼乾——那是军队的配给。
“拿去吧。”
母亲千恩万谢,接过饼乾,掰碎了餵给婴儿。婴儿贪婪地吮吸著,终於有了点生气。
军官转身离开,没走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惊呼。
他回头,看见那个母亲倒在地上,几个男人正在抢夺她手里的饼乾渣。婴儿被扔在一旁,放声大哭。
军官拔出手枪,对天鸣枪。
男人们一鬨而散。
军官走到母亲身边。她已经死了——不是被打死的,是饿死的。在把饼乾全餵给孩子后,她自己什么都没吃。
军官蹲下身,轻轻合上她的眼睛。
“对不起。”他低声说。
但他救不了所有人。整个东京,整个日本,每天都有成千上万的人这样死去。
饿死,或者自杀。
5月20日,偽钞事件第六天。东京警视厅公布了一份不完全统计:
过去六天,东京都內確认自杀人数:8247人。
实际数字可能三倍於此。因为很多人是全家一起自杀,或者死在无人知晓的角落。
跳楼、上吊、服毒、割腕、自焚……各种死法。
大企业社长、小商店老板、公司职员、工厂工人、家庭主妇、学生……各种身份。
留下一封遗书,內容大同小异:
“活不下去了。”
“对不起。”
“我先走一步。”
而在农村,情况更糟。
由於城市暴动,粮食无法运出,农民守著满仓大米,却买不到盐、煤油、布料等必需品。
他们赶著牛车,拉著粮食到城里,想换些东西,却发现城里的商店全关了,城里人只有一堆废纸。
“这世道,怎么了?”老农蹲在田埂上,看著仓里发霉的稻穀,喃喃自语。
他不知道,他熟悉的那个日本,已经死了。
5月22日,偽钞事件第八天。
日本政府终於做出了一个迟来的决定:宣布100日元和1000日元纸幣全部作废,即日起发行新日元,1新日元兑换10000旧日元。
同时,每人限兑100新日元,多余部分冻结,待“甄別真偽”后再作处理。
消息一出,全国譁然。
这意味著,一个普通家庭辛苦一辈子的积蓄,一夜之间缩水到原来的千分之一。
不,是归零。因为那100新日元的兑换限额,在现在的物价下,只够买两个饭糰。
东京,贫民区。
“我不活了!不活了!”
一个老人站在屋顶,挥舞著一捆捆的纸幣。那些是他一生的积蓄,原本足够他安享晚年。现在,变成了一堆废纸。
“政府是骗子!银行是骗子!全都是骗子!”
他把纸幣拋向空中。钞票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
下面聚集的人群默默地捡著,不是为了用,而是为了烧——天冷了,这些纸至少可以取暖。
老人纵身跳下。
砰的一声闷响,像一袋粮食砸在地上。
没人尖叫,没人惊慌。人们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继续捡钱。
这样的事情,今天已经发生了太多。
而在另一个角落,一群退伍军人聚在一起。
他们大多在大夏战爭中负伤退役,现在靠微薄的抚恤金度日。偽钞危机后,抚恤金停发了。
“诸君,”一个独眼的老兵说,“我们为帝国流血牺牲,现在帝国却要我们饿死。这公平吗?”
“不公平!”眾人怒吼。
“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抢!抢那些有钱人!抢那些政客!他们一定有粮食!”
“不。”独眼老兵摇头,“抢老百姓有什么用?他们和我们一样饿。要抢,就抢那些真正有粮的人。”
“谁?”
“皇宫。”
人群安静了。
“我听说,皇宫的地下仓库里,囤积了够天皇一家吃十年的粮食。而我们,连明天的饭都没有。”独眼老兵的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天皇不是说,要和国民同甘共苦吗?那现在,该是他履行承诺的时候了。”
没有人说话,但每个人的眼中都燃起了火焰。
飢饿的火焰,绝望的火焰,愤怒的火焰。
5月23日,凌晨。
三千名退伍军人、失业工人、破產商人,手持棍棒、菜刀、甚至几把老旧的步枪,聚集在皇宫外的广场上。
他们的要求很简单:开仓放粮。
皇宫警卫紧张地举著枪,但不敢开火——对面是平民,而且人数太多了。
“我们要见天皇!”
“拿出粮食!”
“不然我们就衝进去!”
人群向前推进。警卫们一步步后退。
就在衝突一触即发时,皇宫的大门打开了。
一个侍从走出来,用颤抖的声音宣布:“天皇陛下有旨,打开皇家粮仓,賑济灾民。每人可领米一合。”
人群爆发出欢呼。
但侍从接下来的话,让欢呼变成了死寂:
“但粮仓存粮有限,只够……只够发放三千人份。”
三千人份。
而广场上,至少有三千人。更远处,还有数万饥民正在赶来。
短暂的寂静后,暴怒爆发了。
“只有三千份?那其他人呢?”
“天皇一家吃得饱,我们就要饿死吗?”
“衝进去!我们自己拿!”
人群如潮水般涌向皇宫。警卫开枪了,十几人中弹倒地。但这反而激起了更大的愤怒。
“他们开枪了!他们真的敢开枪!”
“反正都是死!拼了!”
退伍军人展现出在战场上练就的战术素养。他们用桌椅做盾牌,从侧翼包抄,很快就突破了警卫的防线。
皇宫的大门被撞开了。
人群衝进了这个被视为神圣不可侵犯的地方。
他们看到了从未见过的奢华:金碧辉煌的宫殿,精美的瓷器,珍贵的艺术品,堆积如山的绸缎……
但他们都视而不见。他们只要粮食。
“粮仓在哪里?”
“带路!不然杀了你!”
侍从们战战兢兢地指向地下仓库。
当仓库门被砸开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里面確实有粮食,但不是他们想像中的堆积如山。只有几百袋大米,一些乾货,一些罐头。
“就这些?”独眼老兵揪住一个侍从的衣领。
“真……真的只有这些……”侍从哭了,“宫里的存粮,三个月前就大部分调给军队了……这些是最后的口粮……”
老兵鬆开手,踉蹌后退。
他原以为天皇囤积了海量的粮食,寧愿看著国民饿死也不肯拿出来。但现在他发现,天皇也没有余粮了。
或者说,整个日本,从上到下,都已经空了。
“怎么会这样……”他喃喃道。
“大哥,现在怎么办?”有人问。
老兵看著那些粮食,又看看外面越来越多的人群。
“分了吧。”他最终说,“能分多少分多少。分完以后……各安天命。”
大米被一袋袋搬出来,在广场上分发。每人一小捧,真的只有一合。
但没有人爭抢。人们默默地排队,领到那一点米,默默地离开。
因为他们知道,爭抢没有意义。这一点米,救不了命,只是推迟死亡。
当最后一个人领完米,广场上只剩下老兵和他的同伴。
“接下来去哪?”有人问。
老兵望著灰濛濛的天空,许久,说:“回家吧。和家人死在一起,总好过死在外面。”
人群默默散去。
皇宫之乱平息了,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当天下午,东京电台广播了天皇的“告国民书”:
“朕深知国民之困苦,日夜忧心。然国难当头,唯有万眾一心,共克时艰。望国民忍耐一时之困苦,坚信皇国不灭,神州不灭……”
空洞的套话,连广播员的声音都有气无力。
没有人再相信了。
大街上,一个老人听著广播,突然笑了。笑得很悽厉,像夜梟的哭声。
“皇国不灭?哈哈哈……皇国早就灭了。在你们用偽钞掠夺国民的时候,在你们让士兵去送死的时候,在你们看著百姓饿死的时候……皇国就灭了!”
他大笑著,走进已经关门多日的百货公司,从楼顶跳下。
在他之后,又有十七个人从同一栋楼跳下。
这一天,东京的自杀人数,达到了创纪录的两千三百人。
偽钞事件第十天,日本內阁紧急会议。
会议室里烟雾瀰漫,每个人都面如死灰。
“全国已有超过两万家企业倒闭,失业人数超过八百万。”商工大臣的报告让所有人窒息。
“粮食储备只够维持一周,运输线完全中断。”农林大臣说。
“全国暴动已达三千余起,警察系统瘫痪,需要调动军队镇压。”內务大臣说。
“军队……”东条苦笑,“士兵的家人纷纷来信,说家里断粮了,要求士兵回家。军心动摇,逃兵数量激增。海军那边,水兵们甚至开始偷卖军舰上的零件换粮食。”
死寂。
所有人都知道,完了。彻底的完了。
经济崩溃,社会崩溃,军队崩溃。
这个国家,已经是一具还有温度的尸体。
“首相,”外务大臣低声说,“也许……是时候考虑终战了。”
“终战?”东条猛地抬头,“你是说投降?”
“是停战。通过中立国,和大夏谈判,爭取……不那么屈辱的条件。”
“不可能!”东条拍案而起,“大夏的条件一定是无条件投降!是审判!是肢解日本!我们能接受吗?”
“那也比现在这样强!”外务大臣也激动了,“至少,投降了,大夏会提供粮食援助,国民不用饿死!现在每天饿死多少人?一万?两万?继续打下去,日本会亡国灭种!”
“懦夫!”东条怒吼。
“疯子!”外务大臣回敬。
两人几乎要打起来,被同僚拉开。
“够了。”一直沉默的海军大臣山本五十六终於开口,“东条君,现实点吧。国內经济崩溃,民不聊生。我们拿什么打?”
“我们有七百万皇军!有一亿国民玉碎的决心!”
“然后呢?让一亿国民真的玉碎?”山本的声音很冷,“东条君,你去过前线吗?你见过士兵们饿著肚子打仗吗?你见过平民易子而食吗?你没有。你只在东京,在温暖的办公室里,喊著玉碎玉碎。真正玉碎的是前线的士兵,是后方的百姓,不是你!”
东条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我提议,”山本环视眾人,“接受大夏的条件,停战。”
“附议。”外务大臣说。
“附议。”农林大臣说。
“附议。”商工大臣说。
一个接一个,內阁成员们举起了手。
最终,除了东条,所有人都同意停战。
东条看著这些曾经的支持者,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
他知道,自己完了。这个国家,也完了。
“你们会后悔的。”他嘶哑地说,“大夏不会放过日本。他们会让日本永世不得翻身。”
“那也比现在强。”山本平静地说,“至少,能活下来。活下来,就还有希望。”
希望?
东条想笑,却笑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