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猜测(1/2)
第141章 猜测
浓雾尚未散尽,北极阁三条的小院却早已被冬日清晨特有的清冷与忙碌唤醒o
今天是《渴望》剧组正式开拍的第五天。
日子不长,但那种从陌生到熟悉、从试探到磨合的过程,已在这方寸之地悄然发生。
杨帆推著他那辆自行车车拐进胡同口时,天光刚亮透。
他特意比平时早到了小半个钟头。
车把上掛著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里面除了笔记本和钢笔,还有昨晚特意去合作社买的几两上好茉莉花茶—一这是给录音组老刘带的谢礼。
昨天那“滋滋”声的解决,让老刘看他的眼神都透著热乎劲儿,直嚷嚷要请他喝酒。
杨帆觉得带点茶叶更合適,也显得有心。
“哟,杨主任,够早的啊!”
刚支好车,就听见一个带著点鼻音、语速略快的招呼。
冯小刚拄著单拐,正艰难地试图把另一只裹著厚厚纱布的伤脚挪到院门口的石墩子上歇会儿。他今美穿子件半旧的军绿棉袄,头髮有点乱,显然也是刚到不久。
“冯哥,您这脚得小心著点,別又磕著。”杨帆赶紧上前搭了把手,扶著他在石墩子上坐稳,“感觉咋样?还肿吗?”
“肿倒消了点,就是木木的,使不上劲儿。”冯小刚吸了口凉气,摆摆手,“甭管我,死不了人。就是拖累大傢伙儿进度,心里不是滋味儿。”
他抬眼看了看院里已经开始忙碌的身影,灯光组在调试设备,道具组在擦拭昨天做旧的门板,烟火师傅在检查他的“法宝”烟饼。
“鲁导昨儿收工时那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瞅著都发憷。”
杨帆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鲁晓威导演果然已经站在院子中央,手里拿著捲成筒的剧本,眉头紧锁,正跟副导演低声说著什么,时不时抬手比划一下,语速很快,显然在布置今天的拍摄重点。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中山装似乎就没换过,透著股不眠不休的劲儿。
“鲁导是压力大。”杨帆理解地点头,“咱们这戏,承载的东西太多了。进度就是生命线。”
“谁说不是呢。”冯小刚嘆了口气,目光无意识地扫向胡同口,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杨帆,压低了声音。
“哎,杨帆,你觉不觉得——孙松和宋大成的妈,就是演慧芳婆婆那位老太太,韩老师——有点——那什么?”
“嗯?哪什么?”杨帆一时没反应过来。
“嘖,就是——关係不一般啊!”冯小刚的八卦雷达显然启动了,他努力回忆著,“你看啊,昨天拍大成家吃饭那场戏,孙松那小子不是紧张,老忘词吗?
韩老师那眼神儿,哎哟喂,那叫一个心疼!恨不得自己上去替他说。后来他好不容易顺下来一条,老太太那欣慰劲儿,比自己演好了还高兴!”
杨帆心里微微一动。
冯小刚这么一说,他倒真想起几个细微之处。
前天孙松拍一场情绪激动的戏,ng了几次,有点沮丧地蹲在角落里,韩老师(宋大成的母亲扮演者张韩影)就悄悄走过去,塞给他一个小苹果,还低声说了几句什么,孙松的脸色立刻就好多了。
还有昨天收工,別人都散了,韩老师总会留下来,帮孙松整理一下衣服领子,或者递杯水,那动作神態,確实透著一种超乎寻常的、近乎母性的关切。
“你这么一说——”杨帆沉吟道,“好像是有点特別。韩老师对其他年轻演员也挺好,但好像对孙松格外上心。”
“对吧!”冯小刚像是找到了同盟,语气篤定了些,“还有今儿早上,我拄著拐走得慢,进门时正好看见老太太先进来了,没两分钟,孙松就跟做贼似的,紧跟著也溜进来了。两人前后脚!
眼神儿还对了一下,挺微妙。”他咂咂嘴,“你说——这老太太看孙松的眼神,慈祥是慈祥,可总觉得——有点太——太那个了。不像普通前辈关心后辈,倒有点像——嗯——妈看儿子?”
正说著,就见孙松一边套著件深灰色的工人外套(戏服),一边小跑著进了院子,脸上带著点刚睡醒的惺忪和迟到的慌张。
他目光飞快地扫视一圈,看到鲁导已经在了,脖子下意识地缩了缩,赶紧小跑著去找化妆师上妆。
几乎是同时,扮演宋大成母亲的韩影老师也进了院门。
她今天穿了件素净的深紫色对襟棉袄,花白的头髮梳理得一丝不苟,手里拎著个布兜。
她一眼就看到了正被化妆师扒拉著头髮的孙松,脚步自然而然地就朝他那边挪了过去。
冯小刚用眼神示意杨帆:“喏,你看。”
只见韩影走到孙松旁边,也没说话,就从布兜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铝製饭盒,轻轻放在孙松旁边的道具箱上,然后对著镜子里正被化妆的孙松温和地笑了笑。
眼神里的关切几乎要溢出来,还抬手虚虚地帮他理了下鬢角並不存在的乱发。
孙松在镜子里对上她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笑,小声说了句:
”
谢谢韩老师。”
韩影点点头,这才转身走向演员休息区,放下自己的东西。
冯小刚看著这一幕,用那只好手摸了摸下巴:“嘖嘖——这关係,没跑儿了!
指定有点猫腻!杨帆,你脑子活络,你说说,这老太太对孙松这么好,图啥呢?
孙松这小子——长得是精神,可也没到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地步吧?再说老太太这岁数——也不像啊!”
他充分发挥了美工出身的想像力,开始往各种“离奇”的方向猜测。
杨帆倒是比冯小刚想得简单些。
他观察得更细致:“冯哥,也许没那么复杂。你看韩老师看孙松的眼神,纯粹得很,就是长辈对晚辈那种打心眼儿里的疼爱。而且——你不觉得孙松有时候的反应,有点依赖,甚至有点——撒娇?”
“撒娇?”冯小刚一愣,隨即噗嗤乐了,“就他那傻小子样儿?还撒娇?对著鲁导那张阎王脸,他別嚇尿裤子就不错了!”
两人正低声议论著,场记拿著打板器啪地一声脆响:“各部门准备!《渴望》第七场第一镜,预备一—”
今天的重头戏,是宋大成(孙松饰)和慧芳婆婆(韩影饰)在家中的一场关键对话。
剧情是大成发现慧芳(赵丽娟饰)为了这个家,为了照顾捡来的孩子小芳,承受了太多委屈和压力,內心充满愧疚和挣扎,在与母亲(韩影饰)交流时,这种压抑的情绪爆发出来,既有对母亲诉说的苦闷,也隱含著对慧芳的深爱和无力感。
感情层次非常丰富,对孙松的演技是个不小的挑战。
灯光打好,反光板就位。
小院临时搭建的“王家”內景,被营造出一种温暖又略带压抑的低调光线氛围。
韩影老师坐在那张做旧的八仙桌旁,手里拿著针线,正在缝补一件衣服,神態安详,透著劳动妇女特有的坚韧和平和。
“开始!”鲁晓威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孙松饰演的宋大成猛地推门进来,脸上带著疲惫、烦躁和难以化解的愁苦。
他几步走到桌边,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闷著头不说话,双手用力地搓著脸。
韩影停下手中的针线,抬眼看向儿子,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慈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大成,回来啦?”
孙松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和痛苦:“妈——”他喊了一声,声音乾涩嘶哑,像是堵著什么东西。
这个开头的情绪是对的,鲁导在监视器后面微微頷首。
接下来是大成的倾诉。他需要把那种积压已久的愧疚、对妻子默默付出却被误解的痛心、以及面对生活重担的无力感,一股脑地倾泻出来。台词很长,情绪起伏很大。
孙松深吸一口气,开始了:“————妈,我受不了了!我看著慧芳她——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小芳,白天厂里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还得操持家务,伺候老的照顾小的——
她那手,您看看,都糙成什么样儿了!可外头那些人怎么说她的?说她——说她假清高!说她捡个孩子是给自己找麻烦!
是图名声!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慧芳有多苦吗?!我——我这个当丈夫的——”他的声音开始哽咽,带著强烈的自责,“我——我没用!我护不住她!我让她受这些委屈————”
前半段爆发力很强,情感也真挚,鲁导和监视器旁的郑小隆都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然而,当说到“我——我这个当丈夫的——”这一句时,孙松的眼神似乎飘忽了一下,语速不自然地顿挫了零点几秒,紧接著的“我没用”三个字,气势明显弱了下去,那种撕心裂肺的自责感打了个折扣。
虽然整体完成度尚可,但这一点细微的瑕疵,在追求极致的鲁晓威眼里,如同白纸上的墨点。
“停!”鲁导的声音不大,却像冷水浇头,“大成,你最后那几句,情绪不对!前面憋著的劲儿呢?那股子恨不得锤自己两拳的懊恼劲儿哪去了?!
我没用”这三个字,是压垮你的最后一根稻草!是咬著后槽牙、从心窝子里掏出来的!不是蔫头耷脑说出来的!重来!”
孙松的脸腾地红了,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
他有些慌乱地点头:“知道了,导演,我——我重来。”他下意识地往韩影老师那边瞥了一眼,带著点寻求安慰的意思。
韩影也停下了缝补的动作,看著孙松,眼神里充满了心疼和鼓励,轻轻对他点了点头,无声地传递著支持。
接下来的几条,孙松仿佛陷入了怪圈。
开头爆发的情感依旧到位,但一到那个关键的情绪转折点——“我——我这个当丈夫的——”
之后,总会出点小问题。
有时是气息不稳,有时是眼神不够聚焦,有时是台词节奏乱了点,总差那么一点火候。鲁导的眉头越锁越紧,喊停的声音也一次比一次冷峻。
现场的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灯光师、录音师都屏息凝神,生怕发出一点杂音。
道具组的小伙子们更是缩在角落里,大气不敢出。
赵丽娟和其他几个在旁边候场的演员,也都替孙松捏了把汗。
“怎么回事?孙松?”鲁导终於忍不住,放下剧本,站起身走到孙松面前,语气严厉中带著不解。
“前面都很好!为什么每次到了这个点上就泄气?你在想什么?剧本理解得很清楚!情绪也酝酿到位了!就差最后这临门一脚!你要把它砸”出来!砸进观眾的心里去!懂不懂?”
孙松被说得头都不敢抬,汗水顺著鬢角往下淌,脸涨得通红,双手紧紧攥著衣角,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只会喃喃地应著:“是,导演——我——我再找找感觉——”
这时,一直安静看著的韩影老师忽然开口了,声音温和却清晰:“鲁导,您看——能不能稍微——稍微让松——让沪生稍微歇两分钟?
喝口水,顺顺气儿?这孩子——压力太大,弦儿绷太紧了,容易发懵。”
她看向孙松的眼神,那毫不掩饰的疼惜,让在场的人都感受到了。
鲁晓威看了韩影一眼,又看了看垂头丧气的孙松,虽然心里著急,但也明白硬逼不是办法。
他无奈地挥挥手:“好,休息五分钟!孙松,你好好调整!其他人原地待命!”
得了“特赦令”,孙松如蒙大赦,几乎是逃离似的走到院子角落。
韩影立刻跟了过去,从她那个不离身的布兜里掏出一个军用水壶,拧开盖子递过去:“快,喝口水,慢点喝。”
孙松接过来,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
“別急,孩子。”韩影的声音压得很低,充满了安抚的力量,“放鬆点。你演得挺好,前面那些都特別好!就是最后那一下,別怕!
那不是真的说你没用,是王沪生他心里憋屈啊!他把所有的错都揽到自己身上了!
你就想著,慧芳那么好,为了这个家受了那么多委屈,你这个当丈夫的,不但没能替她遮风挡雨,还让她被人戳脊梁骨——这心,跟刀绞似的!疼得你喘不过气来!你得把这股疼劲儿,憋屈劲儿,从丹田里吼出来,明白吗?”
她一边说,一边轻轻拍著孙松的后背,眼神专注而充满力量。
她不是在教他技巧,而是在帮他重新点燃情感的核心。她甚至不自觉地用了“孩子”、“松”这样极其亲昵的称呼。
杨帆和冯小刚在不远处看著这一幕。冯小刚低声对杨帆说:“瞧瞧,我说的没错吧?这老太太对孙松,简直比亲妈还亲妈!看这架势,恨不得替他把这场戏演了!”
杨帆没说话,只是仔细观察著。
他发现,在韩影的安抚和引导下,孙鬆紧绷的肩膀確实微微放鬆了一些,眼神里的慌乱也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理解后的委屈和对角色更深一层的体悟。
这种私下的“辅导”,效果似乎比导演的宏观要求更直接地作用到了演员的內心。
五分钟后,拍摄继续。
这一次,当孙松说到“我——我这个当丈夫的——”时,他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不是演戏,而是真的因情绪激动而充血。
他看向“母亲”(韩影),眼神里充满了绝望的自责和无处宣泄的痛苦,声音嘶哑但蕴含著一种近乎崩溃的力量:“——妈,我受不了了!我看著慧芳她——她为了这个家,为了小芳,白天厂里累死累活,晚上回来还得操持家务,伺候老的照顾小的——
她那手,您看看,都糙成什么样儿了!可外头那些人怎么说她的?说她假清高!说她捡个孩子是给自己找麻烦!是图名声!他们懂什么?!他们知道慧芳有多苦吗?!我——我这个当丈夫的——”
他喉咙里发出哽咽的、如同困兽般的低吼,双手狠狠砸了一下自己的大腿,仿佛要把所有的无力感都砸碎:“——我他妈的就是个废物!我没用!我护不住她!我让她受这些委屈————”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带著血沫子般的绝望和愤怒,震得整个小院都安静了。
那股压抑到极点终於爆发的力量,精准地砸在了所有人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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