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2章 亢金星君(2/2)
他手中那杆楮白枪,仿佛有自己的意志。枪势如雪,绵密无隙。每一刺,每一扫,都仿佛有人在他身后,以百年苦修,替他补足每一个破绽。
那是小张太子。他把他的枪,和他的道,一起託付给了这只素不相识的小猴子。
终於。
亢金星君的雷霆枪与楮白枪正面相撞。
轰——
雷霆崩碎,枪尖崩飞。亢金星君倒飞出去,砸穿山崖,跌入苦海翻涌的浪涛。她没有再起来。她的残魂在海水中缓缓下沉,那双空洞的眼终於闔上。
此时山崩海啸,金鐃滚落。猪八戒从破碎的鐃中跌出,灰头土脸,踉蹌爬起。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拾钉耙,他只是怔怔地望著天命人。望著他身后那杆楮白枪,望著他满身的伤,望著他沉默坚毅的侧脸。
良久,他移开目光,垂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像。”
他没有说像谁,天命人也没有问。他只是转身,朝苦海岸边那尊匍匐的石龟走去。
龟將。
他被黄眉一掌拍入苦海,沉在这不见天日的深渊,年復一年,化为石像。天命人蹲下身,手掌贴在那冰冷粗糙的石面上。
他闭上眼,片刻后,石龟周身泛起微光。那光极轻极浅,却一寸一寸,將千年的沉眠缓缓剥离,石龟的眼瞼动了动。
他睁开眼。浑浊的、迟钝的目光,落在天命人脸上,又越过他,落在他身后那道肥硕的、正笨拙地爬上来的身影上。
“……八戒……”他的声音如石磨转动,嘶哑,缓慢。猪八戒別过脸,狠狠抹了一把眼睛。
“你个老龟,”他骂道,“睡得挺香啊!”
“蛇將呢?”
龟將没有答话,他只是缓缓转头,望向苦海另一侧。那里,雪地上一片暗红的痕跡早已乾涸,被新雪覆盖大半。蛇將的尸身断成三截,散落在皑皑白雪间。猪八戒走过去,蹲下,沉默著將那些碎块一截一回收拢。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蛇將的残骸仔细拼好,用自己的袍角擦乾净上面的雪沫。
“……老蛇,”他低声道,“回家了。”
龟將浮在海面上,沉默地等著。待天命人、八戒都攀上它的脊背,它缓缓转身,朝苦海对岸游去。
身后,雪山之巔,虚空微微荡漾。夜玄从夹层中现身,他先来到亢金星君沉落之处。
那道残魂正在海水中缓缓逸散,周身还縈绕著黄眉种下的蛊惑余韵。养魂幡轻展,將她收入其中。温养之力浸润的剎那,亢金星君眼中的痴迷与空洞如潮水退去。
她睁开眼,那双清亮的眸子先是茫然,继而清明。她望著夜玄,又望著幡中沉睡的常昊、朱子真、杨显、小张太子……以及远处那四枚被小张太子细心收在膝前的魔核。她的目光渐渐沉静。
“……高人,”她开口,声音平静,没有畏惧,亦无諂媚,“为何救我於此?”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得近乎执拗。
“即使是救命之恩,我也不能委身於你。”
“我还要去救齐天大圣孙悟空。”
夜玄看著她,那女子神情坦然,眼底一片澄澈。她不问这是哪里,不问他是谁,不问自己为何会死又为何被救——她只问这一句。
我还要去救齐天大圣孙悟空。
夜玄忽然有些想笑,不是嘲讽。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复杂的、微微发热的情绪。
他想起黄风岭那个割去灵吉头颅的少年貂鼠,想起浮屠塔中剜目自残的沙仲平,想起梅山六怪一个个慨然赴死的背影,想起此刻幡中这女子认真得近乎执拗的语气。
这世间的神佛,將眾生分三六九等,以香火、轮迴、灵蕴为锁链,把万灵当牛马。可偏偏是这些被他们称为“妖”的、被他们当做棋子的存在,一个两个,都有这样一颗赤诚滚烫的心。
夜玄收回思绪。他望著亢金星君,將计划简略说与她听。天命人,六根,大圣復活,举旗反天。以及——待事成之日,幡中这些沉睡的魂魄,都將以完整的姿態,重临世间。
亢金星君静静听著,待他说完,她沉默片刻。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
她没有问更多,没有问“万一失败呢”,没有问“你凭什么做到”,没有问任何多余的话。她只是寻了一处角落,盘膝坐下,闔目温养。
夜玄望著她。他忽然想起什么,轻声开口:
“你就不怕……我是骗你的?”
亢金星君睁开眼,偏头看他。那目光里没有警惕,没有怀疑,甚至没有思索,只是很平常地看了他一眼,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值一驳的傻话。然后她重新闔上眼,语气平淡:
“那便骗了。”
夜玄一怔,他想再说点什么,却又觉得说什么都是多余。他只是摇摇头,哑然一笑。或许也只有这种赤诚得近乎“傻”的人,才能读懂那只猴子的好。
他將养魂幡收入怀中。转身,朝苦海岸边那具蛇將的残骸走去。残魂尚有碎片。他仔细收拢,送入幡中。然后,他再次融入虚空夹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