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好梦一场(2/2)
正闹著,王奶奶推著半袋玉米面进来了,磨盘上的玉米面沾了她满衣襟,“可算磨完了,这老胳膊老腿,推半袋面就喘。”她看见案板上的窝窝,伸手就拿,“淑良妹子的手艺,闻著就香。”
“刚出锅的,小心烫。”淑良阿姨给她递过碗汤,“磨这么多面干啥?够吃半个月了。”
“给李叔的老母亲送点,”王奶奶掰著窝窝说,“她牙口不好,只能吃糊糊,机器磨的面太糙,还是石磨磨的细。”她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林薇呢?刚才还听见她拉胡琴,这会儿咋没动静了?”
“在院里练嗓子呢,”张强举著录音机跑进来,机身上还缠著根红绳,“张教授说她那『石磨谣』得再练几遍,等会儿录下来更顺。”他把录音机放在案板上,按下按钮,里面传出林薇的声音:“石磨转,吱呀呀,磨出玉米面沙沙……”
眾人听得直笑,李叔说:“比刚才多了点劲儿,像那么回事了。”
赵大哥掀帘进来,胳膊上搭著新编的芦苇席,“刚听见林薇唱的,比上次的『晒秋谣』有嚼头。”他把芦苇席铺在地上,“快坐快坐,地上凉。”
秦月挨著芦苇席坐下,蓆子的纹路硌著后背,却透著股清爽的草木香。她摸出绣绷子,借著灶台上的马灯光,继续绣那个漏藏的红豆。赵大哥凑过来看,“这猫的小布袋上,咋多了个红点?”
“刚才扎破手,滴上去的。”秦月的脸红了红,“想著跟红豆配一对。”
“绣得真像,”赵大哥指著猫的尾巴,“这毛丝绣得跟真的一样,连鬍鬚都根根分明。”他忽然一拍大腿,“对了,刘婶的老收音机不是能放磁带吗?我明儿去公社买盘空白磁带,把林薇的歌录下来,给孩子们当催眠曲。”
“那敢情好,”淑良阿姨端来一大盆窝窝,“我娘家侄女上次来,说公社供销社进了新磁带,有邓丽君的歌,不过得凭票买。”
“我有票,”李叔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票,“前儿卖玉米换的,本来想给王奶奶买雪膏,她总说脸干。”
王奶奶笑骂:“老东西,我那蛤蜊油挺好,那冤枉钱干啥?还是买磁带吧,孩子们爱听。”
刘婶推著独轮车进来,车上的旧木箱晃悠著,“刚听见你们说买磁带,我这收音机虽老,音质可不差,当年我跟老头子处对象,就靠它听戏曲呢。”她打开木箱,把收音机抱出来,“你们看,这喇叭布还是新换的,红牡丹的,喜庆。”
张教授跟著走进来,手里拿著个笔记本,“我刚才记了段歌词,林薇同志,你看这么改行不行——『石磨转,吱呀呀,磨出玉米面沙沙,孙子递水奶奶夸,汗珠摔成八瓣』。”
林薇抱著京胡走进来,琴弓上还沾著松香,“这词好,比我那『汗滴答』有劲儿!”她把京胡放在案板上,拿起窝窝就啃,“刚才练得嗓子干,正好润润喉。”
三猫不知啥时候溜进了厨房,叼著小布袋往陈奶奶脚边蹭,布袋上的铜铃“叮铃”响。陈奶奶弯腰摸了摸,掏出颗酸枣,“准是闻著酸味儿了,给你,酸掉牙別怪我。”猫叼著酸枣,蹭地窜上了灶台,蹲在油罐上,眯著眼啃。
“这猫成精了,”刘婶笑著说,“知道油罐暖和。”她拧开收音机旋钮,里面“滋滋”响了会儿,突然传出段评书,“话说那三国时期……”
小宝和丫丫立刻凑过去,眼睛瞪得溜圆。淑良阿姨把他俩往怀里拉了拉,“离远点,小心喇叭炸了,这老物件脾气倔著呢。”
日头彻底落了山,院里的马灯被风吹得晃悠悠,把厨房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会动的画。赵大哥往灶膛里添了根粗柴,火苗“腾”地窜起来,照亮了每个人的脸。
“明儿我去公社,”赵大哥说,“顺便把刘婶的收音机修修,上次听张强说,他认识个修电器的师傅,手艺好得很。”
“再帮我带包苏打粉,”淑良阿姨往面盆里倒玉米面,“明儿想试试做发麵窝头,加了苏打粉,能发得更暄。”
“我也去,”张教授举手,“我想找公社文书聊聊,看能不能把林薇的『石磨谣』登在公社小报上,这可是反映农村生活的好素材。”
林薇脸一红:“张教授,別折腾了,我就是瞎唱的。”
“咋是瞎唱?”王奶奶放下碗,“咱庄稼人过日子,不就是石磨转、汗水淌吗?唱的都是实在事儿,比那些唱情啊爱啊的强多了!”
眾人都点头,李叔说:“我看行,让城里人也听听咱农村的歌,知道咱的窝窝咋蒸的,面咋磨的。”
秦月绣完最后一针,把绣绷子举起来看。猫的小布袋上,红豆和血珠红点並排挨著,像两颗小小的心。石磨旁的王奶奶笑得眼角堆起了褶子,收音机旁的陈奶奶举著山楂干,林薇的京胡上沾著桂,赵大哥的芦苇席铺在地上,连空气里的绿豆汤香味,都被她绣进了布里。
“绣完了?”赵大哥凑过来看,“这光影绣得真妙,马灯的光像淌下来似的。”
秦月点点头,心里甜滋滋的。她把绣绷子收好,忽然听见院门外传来“哐当”一声,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赵大哥起身出去看,回来时手里拎著个湿漉漉的麻袋,“是老王家的二小子,在河边摸鱼,摔进泥坑里了,我把他拉回来洗了洗,这孩子,天黑了还往外跑。”
一个浑身是泥的半大孩子跟在后面,低著头不敢说话。淑良阿姨赶紧找出李叔的旧衣裳给他换,“咋这么不省心?你娘在家不著急吗?”
孩子嘟囔著:“娘病了,想摸条鱼给她补补。”
李叔一听,往他手里塞了两条刚醃好的咸鱼:“拿著,这鱼醃过了,能放得住,回去给你娘蒸著吃。”他又摸出两毛钱,“明儿去公社卫生院给你娘抓药,別再去河边了,危险。”
孩子接过鱼和钱,眼圈红了,“谢谢李叔,谢谢各位大爷大妈。”
“快回去吧,你娘该等急了。”陈奶奶把他送到门口,“路上慢点,靠著亮走。”
孩子走后,厨房又热闹起来。刘婶调了台,收音机里唱起了《东方红》,眾人跟著哼。小宝和丫丫困了,头靠在陈奶奶腿上打盹,口水蹭了她满衣襟,陈奶奶也不恼,轻轻拍著他们的背。
秦月看著这光景,忽然觉得,这厨房就像个聚宝盆,啥都能装下。石磨磨出的玉米面,灶膛里烧的柴火,罐子里的山楂干,还有孩子们的笑、大人的嘮嗑,都在这热气里融成了一团,暖得人心头髮烫。
“该睡了,”淑良阿姨收拾著碗筷,“明儿还得早起,赵大哥要去公社,李叔得去给王奶奶送玉米面,我得蒸发麵窝头。”
眾人起身往外走,赵大哥拎著芦苇席,淑良阿姨端著马灯,光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秦月走在最后,经过案板时,看见那罐山楂干还剩小半,便抓了一把揣进兜里,想明儿绣完活,给绣绷子上的陈奶奶添串山楂干。
三猫从油罐上跳下来,叼著她的衣角往外走,小布袋上的铜铃“丁零”响,像在催她快点。秦月跟著猫走,马灯的光忽明忽暗,照亮了葡萄架下的石磨,磨盘缝里的那颗红豆,不知被谁捡走了,只留下个小小的坑,像睁著只眼睛,看著院里的人往各屋走。
“秦月姐,等等我!”张强举著录音机追上来,“张教授说明儿录歌时,让你给我们当观眾,凑点人气。”
“行啊,”秦月笑著说,“不过我得带著绣绷子,你们录歌,我绣我的活。”
“那敢情好,”张强挠挠头,“我娘说,你绣的猫比真猫还精神,让我问问你,能不能给她绣个猫枕套。”
“能啊,”秦月爽快地答应,“让你娘选块布,想要啥顏色的,我明儿就开始绣。”
两人说著话,走到了东厢房门口。秦月推开门,屋里的油灯还亮著,是她临走时没吹,灯芯爆出个火星,把墙上的影子晃了晃。她把绣绷子放在炕桌上,借著灯光,又摸出那几颗山楂干,琢磨著该咋绣才像。
窗外的风颳过葡萄架,叶子“沙沙”响,像谁在哼著不成调的歌。秦月打了个哈欠,把山楂干放在桌上,决定明儿再说。她吹了灯,躺在炕上,听见院里的收音机还在唱,唱得慢悠悠的,像条暖乎乎的河,淌过每个人的梦。
梦里,她看见石磨转啊转,磨出的玉米面堆成了小山,小宝和丫丫在上面打滚,陈奶奶的山楂干撒了一地,像红玛瑙。三猫叼著小布袋,在玉米山里钻来钻去,铜铃响个不停,惊醒了灶膛里的火,“腾”地窜起来,把天边烧得通红。
第二天一早,秦月被鸡叫声吵醒,披衣起来,看见赵大哥已经在院里编芦苇席了,竹篾在他手里翻飞,像长了脚。她走到厨房,淑良阿姨正往面里加苏打粉,“你看这面,加了苏打粉,发得鼓鼓的,比昨儿的还暄。”
秦月拿起个刚蒸好的发麵窝头,掰开来,里面的气孔更大了,“真宣软,像似的。”
“等会儿给刘婶带两个,”淑良阿姨往竹篮里装,“她那老收音机修好了,正高兴呢,给她尝尝鲜。”
正说著,李叔背著半袋玉米面往外走,“我先去给王奶奶送面,回来再跟赵大哥去公社。”
“路上慢点,”秦月叮嘱道,“別跟上次似的,摔进沟里。”
“知道知道,”李叔摆摆手,“我踩著亮走,错不了。”
太阳爬到竹篱笆顶上时,林薇抱著京胡来了,张强和张教授也跟著,录音机已经插好了磁带。“秦月姐,快来,”张强招手,“张教授说先录段伴奏,你坐著当观眾就行。”
秦月搬了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下,拿出绣绷子。林薇调了调弦,京胡的调子像泉水似的淌出来,混著赵大哥编蓆子的“唰唰”声,还有远处刘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真好听。
她低头开始绣山楂干,针脚在布面上跳著舞。忽然听见张教授喊:“好!这段最有劲儿!”秦月抬头,看见林薇的脸被太阳晒得通红,额头上的汗珠亮晶晶的,像撒了把碎星星。
风穿过葡萄架,带著玉米面的香,吹得绣绷子轻轻晃。秦月看著布面上的光景,心里想,今儿得把那罐山楂干绣完,再给猫的小布袋添个铃鐺,让它响得更欢些。
至於赵大哥能不能买回磁带?李叔给王奶奶送面顺不顺利?林薇的歌能不能登在小报上?这些都不用急。反正日子就像这发麵窝头,慢慢发,慢慢蒸,总会暄软香甜,热气腾腾的。
她又拿起针,针尖穿过布面,带起一小片阳光,落在猫的尾巴上,暖融融的,像个永远不会醒的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