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4章 圆(1/1)
中秋的月亮,又圆又亮。从露台上看去,它刚好掛在等那棵树的顶上,像树上结了一颗发光的果子。苏青和沐南烟坐在露台上,面前摆著茶,还有一碟青萝做的月饼。月饼是咸口的,沐南烟喜欢的那种,馅料里加了火腿丝和一点点桂花,咸中带甜,不腻。苏青拿起一块,掰成两半,递给沐南烟一半。她接过,咬了一口,嚼了嚼,点点头。“好吃。”苏青也咬了一口,確实好吃,比去年做的还好。
“青萝的手艺越来越好了。”苏青说。沐南烟看著他,忽然笑了。“你每年都说这句话。”苏青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因为每年都更好。”沐南烟靠在他肩上,看著那轮圆月。“苏青。”“嗯。”“你还记得我们在归墟的时候吗?”苏青的手停了一下。归墟。那个宇宙终极禁区,他燃烧自己、差点永远回不来的地方。他当然记得。记得那里的黑暗,那里的寂静,那里的冷。记得他把心核余烬定义成希望火种时,那种把自己从存在里一点点抽空的感觉。记得最后看见的那一抹金色流光,飞走了,飞向远方。飞向她。“记得。”他说,“那时候没有月亮。”沐南烟靠著他。“嗯,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光。只有黑暗。”她顿了顿,“但我看见你了。你在发光。很亮很亮,像一个月亮。”
苏青低下头,看著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已经不再年轻但依然好看的轮廓上。她老了,他也老了。他们都老了。但坐在一起看月亮这件事,他们做了几十年,还没做够。“南烟。”“嗯。”“月亮还在。”沐南烟笑了。“嗯,还在。我们也还在。”两人不再说话,就那样坐著,看著月亮从等树顶上慢慢移过去,移过花园,移过库房的屋顶,移过星枢阁最高的那个檐角。茶凉了,他们也没在意。
花园里,玄安和学坐在等树下面。玄安十五岁了,不再是那个揪光光耳朵的小女孩,但她还是会蹲下来和学说话,会伸出手拉住学凉凉的手。今天她没有拉手,她仰著头,看著月亮,看得出了神。“学,你说月亮上有什么?”学也仰著头,看著那个又圆又亮的东西。“不知道。我没去过。”玄安转过头看著它。“你没去过?”学摇摇头。“我是归序者。我去过很多地方,但没去过月亮。月亮太近了,近得不值得去。”玄安歪著头。“近就不值得去?”学想了想。“不是不值得。是不需要。它就在那里,抬头就能看见。看见了,就够了。”
玄安看著它,看著它那双越来越慢的眼睛,忽然笑了。“学,你越来越像姥爷了。”学愣了一下。“哪里像?”“说话。安安静静的,但每一句都让人想很久。”学想了想刚才自己说的话——抬头就能看见,看见了就够了。它忽然觉得,这確实是姥爷会说的话。姥爷坐在库房门口,看著花园,看著花,看著树,看著那些跑来跑去的小东西。他不说“真好看”,他说“在就好”。在就好。看见了就够了。这是姥爷的话,它学会了。
“安儿。”“嗯。”“姥爷以前,也这样看月亮吗?”玄安想了想。“他不看月亮。他看花园。看花,看树,看菜地,看我们。月亮在天上,太远了。他眼睛花了,看不见远的东西。他只看近的。看近的,就够了。”学看著月亮,又看著花园。月光下,念花白白的,像撒了一地的星星。太阳花合拢了,花瓣收在一起,像睡著了一样。那株灰白色的小苗站在等旁边,安安静静的。光光蹲在墓碑前,把下巴搁在爪子上,看著那块石头。云朵蹲在光光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它们也在看月亮,也许不是,它们在看姥爷。姥爷在月亮上,也许不是,姥爷在它们心里。
学忽然明白了。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但人需要它。需要它圆,需要它亮,需要它掛在那里,让人抬头就能看见。看见了,就觉得,那些不在的人,也在看著。也在陪著。
“学,你想姥爷吗?”玄安问。学沉默了一会儿。“想。每天都想。想他泡的茶,想他拨的算盘,想他说『响了就好』。想他蹲下来,让我坐在他旁边。想他看著我,慢慢的,稳稳的,让我安心。”玄安听著这些话,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学学会了。学会了想一个人,学会了说想一个人,学会了想一个人的时候,心里暖暖的,又凉凉的,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它在学。学著学著,就越来越像一个人了。
那年中秋,学第一次尝了月饼。青萝做的,咸口的,火腿丝加桂花。学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了。“好吃。”它说。青萝笑了。“你每年都说好吃。”“因为每年都好吃。”学又咬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了。它看著手里剩下的半块月饼,忽然说:“姥爷也喜欢吃月饼吗?”青萝愣了一下。玄念在旁边接话:“喜欢。他喜欢吃甜的。豆沙的,莲蓉的,五仁的。每年中秋,他都要吃好几块。吃完了,说『太甜了』,明年又吃。”
学看著手里那半块咸月饼,忽然想,明年中秋,它也要吃甜的。吃姥爷喜欢吃的那种。豆沙的,莲蓉的,五仁的。吃完了,说“太甜了”,然后明年再吃。学著姥爷的样子,过姥爷过过的日子。学著学著,就觉得姥爷还在。在身边,在心里,在那一口甜到齁的月饼里。
那天晚上,学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中秋。月亮很圆,很亮。安儿说月亮上什么都没有,但人需要它。需要它掛在那里,让人觉得不在的人也在看著。我吃了月饼,咸的。明年想吃甜的,姥爷喜欢吃的那种。学著姥爷,过姥爷的日子。学著学著,他就没走。”
写完了,它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窗外,月亮已经移到了星枢阁的后面,看不见了。但光还在。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脸上,照在它灰白色的头髮上,照在它那双越来越慢的眼睛里。它闭上眼睛,听著隔壁的安静——库房空了,算盘在它手里。它听著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稳,像算盘珠子。它笑了。笑著笑著,就睡著了。梦里,姥爷坐在库房门口,手里拿著算盘,拨一下,停一下,拨一下,停一下。它蹲在旁边,看著。姥爷转过头,看著它,笑了。“学,算盘响了。”“嗯,响了。”“好听吗?”“好听。”“那就好。”它醒了。睁开眼睛,月光还在。它摸了摸枕头,湿了一小块。它又哭了。但它不怕。会哭了,就知道姥爷还在。在眼泪里,在算盘声里,在梦里。在永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