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2章 老了(1/1)
苏青是在一个春天的清晨,发现自己真的老了。不是头髮白了,不是腰弯了,不是走几步就喘了,而是他蹲下来看那棵银杏树的时候,膝盖疼了。疼得不厉害,酸酸胀胀的,像有人拿小锤子在骨头缝里轻轻敲。他蹲了一会儿就站起来,站起来的瞬间眼前黑了一下,很快又亮了。他扶著树干,等著那阵晕过去。
光光蹲在旁边,仰著头看著他,眼睛里有一点慌。苏青笑了笑。“没事,老了。”光光低下头,在土里画了一个字——不老。苏青看著那两个字,摇了摇头。“老了,你也不年轻了。”光光的毛比从前更白了,不是雪白,是灰白,像落了霜。它蹲在那里的时候,关节会微微发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苏青看得出来,他看了它很多年了。
沐南烟从屋里走出来,端著一壶茶。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很稳。不是从容,是膝盖不行了,走快了疼。苏青看著她走过来,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走路的样子,风风火火的,带起一阵风,裙角飞扬。现在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像在丈量脚下的每一寸土地。她在苏青身边站定,把茶壶放在旁边的小桌上。“膝盖又疼了?”苏青点点头。“你呢?”沐南烟也点点头。“昨晚没睡好,翻身就醒。”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老了就是这样,你疼我也疼,你睡不著我也睡不著,谁也不用安慰谁,都知道是怎么回事。
那天下午,苏青搬了把椅子,坐在桃树下。桃花已经谢了大半,花瓣落了一地,粉粉的,薄薄的,铺在树根旁边,像一层褪了色的毯子。他坐在那里,看著那些花瓣,手里端著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没续,就那样端著。
光光走过来,在他脚边趴下。它也老了,趴下的时候要先弯前腿,再弯后腿,慢慢地,稳稳地,像怕摔了。趴好了,把下巴搁在苏青的鞋上,闭上眼睛。苏青低头看著它,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头。它的毛薄了,能摸到头骨的形状。“光光。”他轻声叫。光光睁开眼睛,仰起头看著他。“你怕不怕?”光光愣了一下,歪著头看著他。苏青想了想,说:“怕老,怕死。”光光看了他很久,然后低下头,在地上画了一个字——不。苏青看著那个字。“不怕?”光光又画了一个字——在。苏青看著那个“在”字,愣了很久。在,不是不怕,是还在。还在,就不用怕。他还在,沐南烟还在,光光还在,所有人都在。在就好。
那年夏天,学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它把那本写了很多年的日记本,放在苏青面前。“给你。”苏青愣了一下。“给我?”学点点头。“我写了很多年。记了每一天的事。记了姥爷,记了安儿,记了光光,记了树,记了花,记了雪,记了雨,记了风,记了这里的每一个人,每一朵花,每一棵树,每一片叶子。”它顿了顿,“我怕我走了,就没人记得了。”
苏青看著它那双转得越来越慢的眼睛。“你要走?”学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也许走,也许不走。归序者不会永远待在一个地方。我们学够了,就会走。我学了很多,但还没学够。学够了,也许就走了。”苏青看著那本日记本,厚厚的,封皮已经磨毛了,边角捲起来,像一本翻了很多遍的书。他没有翻开,把它放在膝盖上,看著学。“你走了,我们还在这里。树还在,花还在,算盘还在。你记下的那些,也还在。”
学看著苏青,看著他那张被岁月刻满痕跡的脸。花白的头髮,深深的皱纹,鬆弛的皮肤,但眼睛还和年轻时一样,亮亮的,暖暖的,看著人的时候让你觉得安心。学忽然觉得,它不想走了。它想留下来,留在这里,留在等旁边,留在那株灰白色的小苗旁边,留在玄圭的墓碑旁边,留在这些它学会爱的人们旁边。走,去学新的东西。留,守著学会的东西。哪个更难?它不知道。但这一刻,它想留。
那年秋天,苏青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学说它怕走了没人记得。我说你记下的那些还在。树还在,花还在,算盘还在。我们也在。”他写完了,合上本子,放在枕头下面。窗外月亮很圆很亮,照在石榴树上,照在枝头那几个红彤彤的果子上。今年石榴结得很多,压得树枝都弯了。他摘了几个分给大家,剩下的掛在枝头,留给鸟吃。光光每天蹲在树下,看著那些石榴一天天变红,看著鸟来啄,看著鸟飞走。它不赶鸟,姥爷说过,有吃的一起吃,日子就是这样过的。
那年冬天,雪又来了。苏青站在露台上,看著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沐南烟站在他旁边,靠在他肩上。“苏青。”“嗯。”“你说,明年桃花还会开吗?”苏青想了想。“会。桃树老了,也会开。开得少一点,小一点,但会开。”沐南烟闭上眼睛。“那明年我们来看。”“好。”“后年也来。”“好。”“大后年也来。”“好。”“一直来。”苏青把她揽得更紧了一些。“一直来。”
光光从窝里出来,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银杏树旁边,蹲下来,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小树。银杏种下好几年了,长得慢,还不到一人高。但它在长,今年比去年高了一截,叶子也比去年多了几片。光光蹲在它面前,仰著头看著那些光禿禿的枝条。雪落在它身上,落在枝条上,落在那片种了银杏树的泥土里。它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字——在。云朵走过来,蹲在它旁边,看著那个字,叫了一声。小小从云朵身上探出头,也看著那个字,叫了一声。七只小东西,蹲在银杏树旁边,围成一圈。
那年除夕,苏青和沐南烟坐在露台上守夜。茶是苏青泡的,点心是青萝做的,今年是桃酥,酥得掉渣。沐南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皮碎了一身。苏青看著她那副狼狈的样子,笑了。她瞪了他一眼,把碎屑拍掉,又拿起一块。这次小心了,用另一只手托著,碎屑掉在掌心里,她倒进嘴里,嚼了嚼。“好吃。”苏青也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香,甜而不腻。
烟花在夜空中绽开,砰,砰,砰,一朵接一朵。光光蹲在露台边上仰著头看著,云朵在它旁边,小小趴在云朵身上。七只小东西蹲成一排,烟花的光照在它们身上,照在它们灰白的毛上,照在它们不再年轻但依然亮晶晶的眼睛里。
“苏青。”“嗯。”“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一起过年吗?”苏青想了想。“记得。在星枢阁,玄圭还在,做了一大桌子菜,你喝了酒,脸红了。”沐南烟摸著自己的脸。“现在也红,是冻的。”苏青笑了。“我看不见,天黑了。”沐南烟靠在他肩上。“你骗人,你看见了。”苏青把她揽紧了一些。“嗯,看见了。红了,和当年一样好看。”
那年正月初一,苏青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他就坐在露台上了。茶已经泡好,他倒了一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不苦不涩,入口有一点点甜。他品了很久觉得还可以更好,又说不清哪里可以更好。放下杯子,看著花园里那棵光禿禿的银杏树。树很小,还没他高,但它在长。今年比去年高了一截,明年会比今年更高。他看得见它地下的根,黑黑的,弯弯的,交织在一起,扎在深深的土里,在看不见的地方伸展著。
光光从窝里出来,踩著雪咯吱咯吱地走到银杏树旁边,蹲下来,看著那棵光禿禿的小树。雪落在它身上,落在光禿禿的树枝上,落在那片种了银杏树的泥土里。它低下头在雪地上画了一个字——长。苏青看著那个字笑了。站起来,走下露台,走到光光旁边蹲下来,看著那棵小银杏树。“长吧,慢慢长。我们等。”光光转过头看著他,叫了一声。苏青点点头,转回头,看著那棵树。风把它的枝条吹得摇了摇,像是在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