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恍然江湖路远(2/2)
毕竟无论怎么看,陆沉也不是什么蛮荒大妖,递剑不假,倾力不假,可寧远总不至於拿剑魂拼命。
事实上,先前那十四把飞剑,北上杀敌,飞升与剑魂,都在寧远的故意为之之下,落在了最后。
镇剑楼飞剑可以碎。
老子的飞剑不行。
精贵得很。
粗略估计了一番,寧远登上顶楼,看向早已甦醒的稚圭,说道:“楼內飞剑,品秩、杀力,以及损坏数目,回头你且记录在案,交由国师。”
稚圭咽了口唾沫,不太敢看这个男人,就像一位羞涩的良家少女,低下头去,声如细蚊的嗯了一声。
寧远好笑道:“这么怕我?”
稚圭不吭声。
结果寧远还继续追问。
“我与陈清流相比,你更怕哪个?”
眼见男人一副不得答案誓不罢休的派头,一袭龙女湘衣想了想,只好小声回道:“更怕寧剑仙。”
寧远驀然上前一步,站在她的跟前,八尺俯视六尺,笑眯眯道:“没事,只要你乖乖听话,將我这镇剑楼多加打扫,那么我就一定不会苛责於你。”
紧接著,他又说了个但是。
男人一双金色眼眸,俯瞰她那竖瞳,缓缓道:“但是你要是搞什么么蛾子,我不介意燉一锅真龙肉。”
稚圭双目陡然瞪大。
没別的,当场嚇傻。
她此时表现的如此“乖巧”,与本性无关,但事实上……也与本性脱不了干係。
先前寧远抵达镇剑楼,她就已经甦醒,男人祭出十余把飞剑的时候,她也不瞎,看了个清清楚楚。
大致得出了一个预估。
哪怕回到三千年前,巔峰时期的她,要是挨上这么十几剑,不死也得当个残废,要么断尾,要么跌境。
看著这个呆滯少女。
寧远自顾自点头,笑道:“果然,武力永远是最好的说话方式,在这一点上,较之齐先生,我大概也做得更好。”
齐先生的道理,教不好她。
也不能说教不好,只是圣人的某些学问,往往具有一个滯后性,当时如何说,都难以功成,只有事教人,才能刻骨铭心。
寧远走向栏杆那边。
鬼使神差,不知为何,回过神来的稚圭,转头问道:“寧剑仙,大驪开凿的齐瀆,大概还有多久修建完毕?”
寧远反问道:“这么急著走江化龙?”
龙女摇摇头。
男人略微思索,给出三年的答案。
稚圭默默点头,破天荒的,对寧远施了一礼,隨后转身下楼,不去看楼內的悽惨光景,到了底楼大门处,少女理了理裙摆,独自坐在门槛上。
取出一壶当年离开驪珠洞天,在骑龙巷购买的酒水,拨开壶嘴,稚圭仰头就是一大口。
抹了把嘴角。
仰望星空万般璀璨。
来到大驪这么久,数年过去,她其实对於修行,已经没有那么看重了,当然,也没有不看重。
以前一直期盼的走江化龙,证道上五境,时至今日,也没有那么在意,想的不多,想的很少。
她只是有点想念那个教书匠了。
少女挠挠头。
捫心自问,自己怎么会想他?
一天天的,净会给人说教。
可是只要再多想想,多思忖那么片刻光阴,稚圭马上就醒悟过来,猛然一惊,怔怔出神。
好像只有那个穷酸教书匠,才会对她苦口婆心的讲道理,也只有齐先生,才会以温和的目光来看她。
少女眯眼而笑。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不过那个姓寧的剑修,嗯,也不差的,虽然当年与自己有过恩怨,但最近的几次见面,那人狠话是有,可毕竟都只是动动嘴皮子。
自己往后的证道契机,走江化龙的那条大瀆,还是由他来开闢。
这样一想。
寧剑仙模样还是挺周正的。
……
楼下思春,楼上思人。
寧远坐在栏杆上,自饮自酌,约莫等了將近一个时辰,到了深夜时分,北边天幕,方才出现细微涟漪。
崔瀺,陈清流,相继返回。
老秀才不见其人。
紧接著。
一道虚无縹緲的身影现身楼內。
与国师还有陈清流打完了招呼,寧远看向那尊修士魂魄,拱了拱手,“三掌教,好久不见。”
陆沉环顾四周,除他以外,皆是活人,倒没有什么气急败坏,再回首,望向那一袭青衫,笑著打了个稽首。
寧远径直问道:“是就此返回青冥天下,让道祖为你重塑真身,还是留在浩然,以儒家功德,寻求庇护?”
说的很直白了。
这场问剑,陆沉就不可能会彻底陨落。
道祖是摆设不成?
即使至圣先师出手,以道祖的本事,顶著莫大压力,也能將手掌探至浩然天下,接回弟子。
而既然道祖没有前来。
那就毫无疑问,儒道两家之间,一定谈妥了条件,寧远脑子还算可以,从一开始,也就猜到些许。
这也就是为什么,老秀才会急匆匆赶来,说什么“刀下留人”,只不过寧远也有脾气,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再说了。
老秀才说得是刀下留人。
我又没刀。
老子从来使剑。
鬼知道你文圣在劝谁?
而先前崔瀺提醒的那句,说这位青冥掌教,数千年前的那场游歷浩然,做了不少善事,儒家那边,也有功德傍身。
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陆沉不会死。
唯一的变数,在於寧远这个匹夫,竟是不管不顾,非要驱使一洲气运,递剑杀人,才导致既定结果,出现了偏差。
陆沉被当场剑斩。
肉身破碎,至於魂魄,尚还完好,就是不清楚,此时此刻的他,六千载修行道力,还能余下多少。
陆沉看了眼崔瀺。
他頷首道:“暂时留在浩然这边,文圣先生,已经给了句准话,会在北海某处,为我寻一闭关之所。”
寧远注意到一点。
年轻人拢起袖口,笑问道:“陆沉,不自称贫道了?”
陆沉指了指已经消失的那顶莲花道冠,苦笑道:“见了剑仙,如若再敢以道人自居,唯恐又有一剑压顶。”
寧远摇头,“不至於。”
沉默片刻。
一袭青衫忽然问道:“陆沉,我为你布置一桩剑解,此后头衔,是仍旧青冥,还是改换浩然?”
陆沉想了想。
一味摇头。
陆沉隨即说道:“从今以后,大抵上,再无青冥掌教,也无浩然閒人,多谢剑仙赠我一场大道剑解。”
寧远皱了皱眉。
“还能继续逍遥否?”
不等他回答。
紧接著,年轻人没来由怒道:“他妈的,陆沉,你真该隨我姓寧,恁大年纪,怎么还光著屁股到处跑?”
魂魄齜牙咧嘴。
好友依旧嘴碎。
可他却愣是无法反驳。
昔年天地通,是为破梦,此后重返十四,是为护道,而当下这桩“寻仇问剑”,又是一场大道剑解。
原来好友一直是好友。
陆沉喟嘆道:“恍然间江湖路远。”
寧远笑了笑,一个大老爷们,与另一个大老爷们,居然有了不小的默契,笑著补上了后半句。
“回首处情难自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