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8章 下了场大雪(2/2)
“整条大道,就是个悖论陷阱,道上之人,慈悲越多,距离尽头,就愈发遥远,反之,人性越少,却能渐行渐快。”
“可如此一来,走到尽头者,还是自己吗?我们到底,是在为自己而活,还是为他人所筹划?”
“都不是。”
“那种人,已是大道傀儡。”
“就像遥远的遥远,那座周而復始,缓缓运转的远古天庭,像那些彻头彻尾的先天神灵,一潭死水。”
话到此处。
陆沉呆若木鸡。
与此同时。
別处人间。
白玉京上玉皇城,一位不再是少年模样的老人,莫名打了个稽首,莫名笑道:“听君一言,醍醐灌顶。”
天上。
光阴渡口。
至圣先师看向佛祖,笑问道:“齐静春给我们三个老傢伙,上的一堂课,要我等散道,你觉得如何?”
中年僧人想了想,弯腰拘起一捧水,再稍稍倾斜,徐徐倒入光阴河床,面朝老夫子,双手合十。
佛祖佛唱一声阿弥陀佛。
白玉京。
道祖凌空一指,於身前点出一道镜花水月,再一个挥袖,於某个时间流域中,牵引出些许碎片。
聚拢成画。
曾几何时。
浩然天下的东宝瓶洲,书简湖,青峡岛渡口,月光如水,照彻人间,一位年轻剑修,没来由说了句怪话。
“远离顛倒梦想。”
道祖愕然。
原来如此。
原来这句话,並非是出自寧远之口,而是齐静春所说,那时候的他,就已经在暗中提醒三教祖师。
呵,好一个读书人。
年轻人的第二次北游,齐静春看似是在为他护道,实则不然,最最起码,並非只有这一层意思。
还是在与三教论道。
前不久那场崔瀺主持的河畔议事,看似是他来问道三教,要求三位十五境祖师散道,其实另有其人。
所以崔瀺才没有在河畔说太多。
因为他说的话,分量太轻。
但是齐静春足够。
一位在三教合一道路上,走在最远处的读书人,又怎会不够资格?
远离顛倒梦想。
要谁远离?
要青冥道祖,要浩然夫子,要莲花佛祖。
万年山巔处,曾有一则说法,对於人间最能打的存在是谁,毫无疑问,道祖是也,但除此之外,其实还有別的。
道祖的真身、境界、道法,最为近“一”。
人间三位十五境,为何至圣先师是老年模样?为何佛祖是个中年僧人?又为何道祖是少年?
因为道祖境界最高。
修行到了那个层次,灵气多寡,道力多寡,已经无甚大用,想要躋身更高境界,需参悟法则天道。
谁更多,谁就越发返璞归真,谁就更为接近那个“一”,不是远古旧天庭的“一”,而是自成新“一”。
齐静春是要告诉三教祖师,万不可继续如此,“我们”的道,都走错了,继续修行,譬如神灵。
所以三教祖师才会有道化天下的缘故。
因为修行到了那般,离人越远,离神越近,如若三教祖师里头,某一天,真有哪位成就了十六境……
那么就是真正意义上的“天地顛倒”。
旧天作地,旧地成天。
镜花水月悄然消散。
道祖一步跨出,就已现身天外,驀然站在光阴渡口之上,与两位相伴多年的同行者,微笑点头。
“我们三个老貔貅,万年只进不出,不若就在今时今日,吐出些许,让人间登高修士,饱餐一顿?”
老夫子笑眯眯道:“我们三人之中,毫无疑问,道祖境界最高,待会儿往人间倒泔水,记得多吐点。”
佛祖拍了拍腹部。
“正好积攒了一万年的牢骚。”
……
夜幕中的大驪京师。
月明星稀,陆沉甦醒,打了个冷颤,饶是他,也抬手擦了擦额头,当然,鬼物之身,也没有所谓的大汗淋漓。
恍然大悟。
陆沉立即起身再侧身,朝著青衫剑修行了一礼,只是刚要道谢,却又被寧远一眼瞪了回去。
寧远耸了耸肩,隨口道:“我这人实在,不爱扯那些虚头巴脑的,真要谢我,就送点好东西。”
陆沉摸了摸头顶。
东西?
他娘的,贫道被你打得只剩魂魄,身上这件儒衫,还是来之前文圣给的,不然都没脸见人。
两袖清风,能给什么?
寧远摆了摆手,转身下楼。
陆沉其实还有很多话想问,欲言又止的他,最后只是望向那人背影,高声喊道:“剑仙此去何为?”
一袭青衫扬起手臂。
“接媳妇儿。”
陆沉笑了笑,良久,收敛神色后,看向北边,又有些心绪悵然,近期是回不了青冥天下了。
留在浩然,不应以道人自居。
如今与大师兄一样,破而后立,不如就改换一个道號?
鬼物难得逍遥。
就叫“北海居士”好了。
……
深夜,寧远走在一条去往国师府的小巷中,背著长剑,没有喝酒,作双手拢袖之姿,低头看路。
陆沉遭人剑斩,为何在见了罪魁祸首,不生仇怨也就罢了,还对自己表达谢意?
因为说到底,寧远斩杀神誥宗周礼,断绝白玉京大掌教的大道,以及后续兵解陆沉,都不是寻仇。
最多算是为齐先生討要公道。
並且恰恰相反,这其实还是在救人,断了寇名的大道,如此一来,往后此人就不会因理念而死。
不会步入齐先生的后尘。
这件事唯一较为不妥当之处,就在於寧远本应该收剑,可他还是脾性过头,斩了陆沉的真身。
仅此而已了。
就在此时。
一道似有若无的身影,恍若鬼魅,悄然出现在年轻人身旁,与他並肩,一同缓缓前行。
上五境的寧远,自然察觉到了些许涟漪,没有停步,没有回头,他只是问道:“齐先生,对否?”
那身影点点头。
寧远又问,“为什么一定要做老好人呢?那寇名,昔年不与先生砥礪学问,先生却还要为他护道?”
“真是难以理解。”
黑影响起温和嗓音。
“所以先生走了啊。”
“所以好人难活,难有好报,还是那句话,寧远,认字三千就足够,往后行事,一心追隨自由。”
寧远没再开口。
因为黑影已经散去。
猛然停步。
举目望去。
天地间,一叶落。
还是那件青色衣裙,从南边御风赶来,飘然落地,阮秀二话不说,一把抱住朝思暮想的梦中人。
青衫彷徨时,总有温柔乡。
时间缄默,自有迴响。
恍惚间。
人间下了场四月大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