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4章 山海一片神行(1/2)
杨老头说道:“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寧远忽然问了个题外话,“杨老神君,晚辈心头有个疑惑,不知当讲不当讲,虽然已经有了猜测,可还是想问问。”
老人伸手示意。
年轻人便问道:“神君画地为牢一万年,只做一事,那就是为神道续香火,而今却自行捨弃此道……”
“將全部希望押注於我,而我不仅不是神灵,反而若是按照国师大人的谋划行事,以后还会做那一洲人道之主。”
“怎么看,都与神道背道而驰,截然相反,晚辈是想问,老神君为何甘愿如此做?”
“仅仅只是因为我与崔瀺编排的一记谎言?”
杨老头抽了口旱菸,笑了笑。
等了半晌。
老人言简意賅,开口道:“昔年证道成神,受了神灵的恩惠,所以有些事,例如为神族延续香火,是不得不做。”
“但是什么样的恩情,需要以万年光阴来偿还?
“千秋万载,该偿还的,老头子也差不多还完了,与之相反的是,人族的恩情,却是欠了不少。”
杨老头感慨道:“崔瀺这个王八蛋,有句话说的不错,即使我身化神,骨子里,依旧还是人。”
“既然早就偿还了神道恩情,那么还当个老古董作甚?说句难听的,反正那个『一』,也不在了,老夫就算成了叛逆,又能怎样?”
话到此处。
老人吐出一口烟雾,笑得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一块儿,嗓音沙哑道:“而今回想,就总觉著当年飞升,实在太蠢。”
“年少有为,为了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跋山涉水,登上昔年人间第一大岳,从而洗去凡身,飞升成神。”
“见了那位老天爷,得了他的恩惠,所以在人族登天时期,老夫就选择两不相帮,后续还画地为牢,照看流落人间的远古神灵。”
“有意思吗?”
老傢伙自问自答,嗤笑道:“没意思。”
“悄然梦醒,多有悔恨。”
紧接著,杨老头与寧远,说了一番关於他的早年事跡,那是一桩久远至极的老黄历,即使是最早一批活下来的登天修士,都没几个知晓。
洪荒时代末期。
因持剑者造就的那场人间剑光术法雨落,茹毛饮血的人族,开始陆续修道,妖族同理,遍地开花。
杨老头亦是其中之一。
家乡所在,是那上古人间第一个诞生的王朝,年少时的他,天资极好,修道习武,样样精通。
有多高?
倘若没有吹牛的嫌疑。
按照杨老头的说法,如果当年他没有登那神阶,没有成神,以他的本事,可以抢一抢那个人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头衔。
同样可以抢一抢第一位武神的尊號。
真要如此,那么后续的登天之战,他就註定会大放异彩,说不定,要是没死,活了下来,还能立教称祖。
与三教祖师並肩。
寧远其实是信得。
毕竟眼前的老人,可是第一位成神者,自然有其说法,不说修行,单论武道,他教出来的弟子,最低都是十境武夫。
那么他自身的天赋,又该有多高?
而根据老人吐露的內情,寧远还得知了一点,那就是当年剑光术法雨落期间,人间最先承负天上道缘的一批人,天赋资质,最好。
登天之后的万载岁月,剑道妖孽者,只有剑气长城出了个寧姚。
但是上古时代,几乎每一位剑修头领,都不亚於寧姚,在这些人里,老大剑仙陈清都,排名都不算靠前。
那才是大世。
杨老头敲了敲旱菸杆,笑著摇头道:“可惜,世间大道千万条,就是没有回头路可走。”
“老夫年轻气盛,本可以在大爭之世,占据一席之地,立於潮头之上,可终究还是误了此生。”
“当初怎么就那么蠢?”
“为何要背叛家乡,背叛人族?为何要去攀登那劳什子的神灵山岳?为何要去寻觅传说中的远古天庭?”
“说来也可笑,老夫当年雄心壮志,不听爹娘挽留,非要离乡,非要去一睹天宫仙境的我,到头来……”
“却没有在天庭停留多久。”
“反而在人间枯坐了一万年。”
“这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於神,老夫谈不上纯粹,没有躋身至高行列,於人,老夫又早早叛离,以至於为了成神,就连爹娘恩情,都拋之脑后。”
最后杨老头收起烟杆,正襟危坐,视线略有浑浊,望向那口很是陈旧,但又比他年轻许多的天井。
老人给了自己盖棺定论的两句话。
就像在总结平生。
“我是那天庭的走狗。”
“我亦是人间的罪人。”
寧远咂了咂嘴,不知该说些什么。
视线中。
恍惚中,老人的身形,好像与另一个老人的身形,缓缓重叠,脚底下的铺子后院,好似也变成了一座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陈清都。
青童天君杨老头。
好像这两个都很苍老的老傢伙,都有极为相似的处境。
同样是画地为牢。
更相同之处,在於老大剑仙,心头也有对於家乡剑修的诸多愧疚,当年若不是他答应了至圣先师,后代剑修,就不用驻守苦寒之地。
不用死上那么多的人。
可当年针对剑修的那场河畔议事,那个还不算老的老大剑仙,在群敌环伺之下,又能怎样呢?
二话不说开打?
那不还会死上无数人,说不得一旦如此,后世压根就不会有所谓的剑气长城,毕竟前人都死绝了,哪来的后人。
人间处处书简湖。
沉思良久。
最后寧远说道:“老神君,小子不是圣人,一介匹夫,所以关起门来,在我这,没有什么天下大义。”
“我只知道您老人家,曾屈尊来我的大婚宴席,曾担任过我娘子的万年护道人,仅此而已了。”
老人转过头,嘖嘖笑道:“难怪那么多的姑娘对你倾心,寧大剑仙,要不再考虑考虑,以后合道裤襠那只鸟算了?”
杨老头语速加快,说得有鼻子有眼。
“听起来粗俗,可却真有说法,歷史上的浩然天下,也不是没有,反而很多,百花福地,听说过吧?”
“那里头的花神仙子,个个倾国倾城,喜好结交才子,与百花福地相反的,浩然天下,也有一座名门大派。”
“就叫採花山。”
“比那合欢宗,更加臭名昭著,自建立山门数千年以来,一直被各洲书院通缉,出现一个宰掉一个。”
“此山极为神秘,开派老祖,是货真价实的十四境,不是剑修,胜似剑修,与人廝杀,极为不雅。”
“怎么个不雅?”
“別人用剑,用法器,这老傢伙祭出的,却是裤襠那只鸟,他所合道的,同样是那只鸟。”
“被其以莫大手段,炼化成了仙兵,对上男子,没有多少压胜之说,可换成女修,就要吃大苦头。”
“特別是道心杂劣的女子修士,往往没等到出手,只是看那採花山老祖的……那啥一眼,就要神魂顛倒。”
话锋一转。
老傢伙笑眯眯道:“如此合道,委实卑劣,可说到底,这採花路数,合道自己那只鸟,也是人和的一种。”
“不成太监,永生不死。”
杨老头突然板起脸,不像是在开玩笑,说道:“臭小子,你身具神灵之体,万邪不侵,该说不说,裤襠底下,前不久我也见过。”
“本钱不小,规模甚大。”
“实在太过契合此道。”
“料想要是歷史上,那位被礼圣亲手打死的採花山老祖,活了过来,见了你,也会喜不自禁,说什么都要收你为亲传弟子……”
寧远摆摆手,没好气道:“老神君,別逼我骂人啊,別的不说,晚辈刨人祖坟的本事,不小的。”
“咱们就不能聊点正经事?”
“非要在一只鸟上打转?”
杨老头两手一摊,“你也成家了,老大不小,两个大老爷们,不聊这个聊什么?”
寧远岔开话头,突然认真道:“老神君,我不在的期间,还希望您老能多多留意,替我照看宗门。”
老人斜眼道,“哟呵,你小子谁?”
寧远抬眼道:“天下第一大剑仙!”
杨老头笑容玩味。
一袭青衫想了想,摘下腰间旱菸杆,自顾自拋给老人,“此物还是还给神君好了,留在我这,派不上用场。”
杨老头伸手接过,“不好这口?”
寧远摇头,“起初无意,但是久了之后,抽得多了,就觉著有点意思了,烦闷之时,来上一口,比那酒水的滋味还好。”
杨老头笑著点头,“那等你返程,下次见面,老夫就再送你一根。”
寧远点头应下。
该聊的,都聊了,不该聊的,也聊了,杨老头也不再废话,轻轻跺了跺脚,一条供桌,神光升腾。
剑仙身形作芥子。
瞬息远去千万里。
……
年轻人走后。
老人依旧坐在老位置,不过倒是没有继续抽旱菸,咂巴了几下嘴,又挠挠头,有些无所適从。
最后他学著那个后生的模样,將袖管扯下,做了个双手拢袖的姿態,屁股挪开,改为蹲在地上。
偶有雪花落顶。
杨老头微微眯眼。
將近两万年了。
走著走著,就上了天。
走著走著,等到重返人间,爹娘就没了,就连尸骨,都无处寻觅。
走著走著,一帮家乡人,成了死敌,自己则成了叛逆,眼睁睁看著人族登天,无可奈何。
走著走著,年少憧憬,一直想去的天宫仙境,等真正去了,又没有待多久,反而在人间停留万年。
走著走著,老天爷赐下,自己的成道之地,世间两座飞升台之一,不知不觉,就成了关押自己的牢笼。
所以老人不禁回想。
这辈子到底活了个什么东西?
……
临近大隋边境的一处仙家渡口。
一位身材异常高大的白衣女子,御剑而至,飘然落地,將长剑归鞘后,环视一圈,皱了皱眉。
乌泱泱的人群,不论男女,不论老幼,几乎都將脚步停下,纷纷驻足,將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不单单是因为此女过於美貌。
更多的,还是因为她的身段,落在寻常人眼中,实在太过突兀,目测一番,粗略估计,將近九尺。
宝瓶洲偏向江南水乡的气候,可养不出这种奇女子,关键对方还是御剑赶来,分明是一位山上剑修。
嘖嘖,此女只应天上有。
围观之人,心思各异,几位在当地出身不俗的世家子弟,个个摩拳擦掌,甚至其中有两人,已经上前几步,满脸堆笑,想要结交一番。
难得遇见,岂能错过。
寧溪月微微眯眼。
刚要递剑,將这两个既有贼心,又有贼胆的登徒子砍死,她又猛然一愣,想起自家公子一贯的行事作风。
出门在外,有理讲理,实在讲不通的时候,再酌情动手,一切的前提,首顾自身的性命安危。
所以她便没有即刻出剑。
眉毛一挑,寧溪月抬眼看向拦路的那两人,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眨了眨眼,率先开口。
就一句话。
礼貌询问两位公子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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