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萌萌(2/2)
偶尔起身,用那个精致的日本南部铁壶烧一壶热水,为自己重新泡一杯醇香的正山小种,或者只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看著雨水在玻璃上划出纵横交错的轨跡,將窗外的世界分割成无数个模糊而梦幻的碎片。
他没有接听任何工作电话,没有回覆大部分社交信息,只是偶尔拿起反扣的手机,快速扫一眼屏幕,確认没有真正紧急到需要他立刻处理的事务。
傍晚时分,雨势似乎稍微减弱了一些,从之前的倾盆大雨变成了细密的雨丝,但天空依旧阴沉得像一块湿透的抹布。
他合上《繁花》,书籤夹在他刚刚读完的章节。
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也已经循环播放了数遍,最后一个音符消散在空气中,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雨声。
他感到一种精神上的充盈和奇异的平静,虽然那些关於生命意义的根本性问题依然悬而未决,但那种时常縈绕心头的焦躁、空虚和疏离感,似乎被这半日的独处、內省和艺术滋养稀释、抚平了不少。
他走到厨房,没有呼叫管家或佣人,自己从冰箱里取出简单的食材,烧开水,下了一把龙鬚麵,煎了一个形状不太完美的荷包蛋,烫了几根青菜,用生抽、香油和一点点蚝油调了个简单的汁拌上。
他坐在空荡而安静的餐厅里,听著窗外再次渐渐变得清晰的雨声,慢慢地、
一口一口地吃著这碗极其简单的素麵。
这种极致的朴素与安静,与平日里的珍饈美饌、觥筹交错相比,別有一番踏实、温暖的滋味,仿佛触摸到了生活最原始的质地。
他知道,明天,雨或许会停,或许不会,但太阳总会以某种方式再次升起,他依然要回到那个充满激烈竞爭、无限诱惑、复杂人际和巨大机遇的世界,继续扮演好那个眾人期待的“李总”、“投资人”、“出品人”的角色。
但至少,在这个被雨水包裹的、漫长而安静的午后,他成功地为自己的內心世界爭取到了一段宝贵的、只属於他自己的寧静时光。
这短暂的独处与放空,如同漫长征战旅途中的一个安全驛站,让他得以从战场上暂时撤退,卸下盔甲,疗愈伤口,审视內心,然后重新积蓄力量,再次披掛上阵。
恼人的梅雨季终於过去,七月的上海以更加炽烈的阳光和蒸腾的暑气宣告了盛夏的正式来临。
城市仿佛一个巨大的蒸笼,只有在夜晚才会稍稍透出一丝凉意。
一个周五的晚上,李言受邀参加某个以皮具和香水著称的法国奢侈品牌在外滩源一號举办的夏季新品预览暨鸡尾酒会。
这类时尚活动他通常兴趣缺缺,觉得过於浮华和形式化,但该品牌的中国区总裁与他私交不错,且品牌方是言资本未来潜在的奢侈品领域投资合作伙伴,於情於理,他都需要在这样一个场合露面,维持必要的关係网络。
活动现场设在修缮一新的歷史建筑中庭,挑高惊人,水晶吊灯流光溢彩。
衣香鬢影,名流云集,空气里瀰漫著高级香水、香檳和人们精心营造出的愉悦气息。
李言端著一杯巴黎之花香檳,与几位相熟的企业家、银行家和品牌高管寒暄著,言谈举止一如既往地从容得体。
他的自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展示区那些身著品牌最新季时装的模特们,她们像一群美丽的蝴蝶,在镜头和宾客间穿梭。
忽然,一个熟悉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萌萌。
她穿著一件该品牌当季主打的、缀满亮片的短款连衣裙,顏色是张扬的电光蓝,將她本就白皙的皮肤衬托得几乎发光。
她的妆容比之前见到时更加精致成熟,眼线拉长,唇色饱满,踩著极高的透明pvc高跟鞋,在专业的打光下,面对不断闪烁的镜头,摆出一个个训练有素、自信满满的姿势,眼神锐利,气场全开,与那个在他家沙发上像小猫一样撒娇打滚、素麵朝天的小女孩简直判若两人。
她显然也看到了人群中的李言。在完成一个定点转身pose时,她的目光与他隔著人群交匯了一瞬。
她先是微微一怔,隨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露出了一个带著点惊讶、
更多是俏皮和小得意的微笑,甚至还快速地、几乎难以察觉地对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后迅速恢復了专业模特的表情管理,继续她的工作。
李言看著她这副“工作中的大人”模样,也不由得觉得有些有趣。
活动接近尾声,嘉宾们开始三三两两地寒暄道別,准备移步接下来的晚宴。
李言正与品牌中国区总裁最后握手道別,感觉自己的西装衣袖被人从后面轻轻拉了一下。
他回头,看到小雨已经不知何时换下了那身华丽的礼服,穿著一件简单的纯白色卡通t恤和一条破洞牛仔短裤,脚上是脏兮兮的converse帆布鞋,背上背著一个巨大的双肩包,脸上还带著未完全卸乾净的闪粉,仰著头,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他,脸上洋溢著毫不掩饰的兴奋和喜悦。
“李言哥!真的是你啊!我刚才在台上就看到你了!还以为眼花了呢!”她的声音依旧清脆响亮,带著年轻人特有的活力,在这片优雅低语的环境中显得有些突兀,却格外真实。
“嗯,我来参加活动。你今天————很闪亮。”李言语气平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调侃。
“嘿嘿,工作需要嘛!”
小雨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眼睛猛地一亮,语气变得急切而充满诱惑力:“,李言哥!你等下没事了吧?
我朋友组的乐队,今晚在育音堂有专场演出!挺地下的,玩的是那种特別噪、特別上头的后朋克!
但现场真的超级酷,超级炸!你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保证跟你平时去的那些高级地方完全不一样!体验一下嘛!”
李言看著她那双充满期待、热情几乎要溢出来的眼睛,那种纯粹的、未经世故打磨的热情,与他日常接触的圈子里那种精心计算、恰到好处的笑容和目的性明確的接近截然不同。
他忽然觉得,暂时逃离这个精致却无聊的时尚派对,去体验一下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充满原始生命力的氛围,或许是个不错的主意。
他今晚也確实没有其他必须出席的安排了。
“好啊。”他点了点头,几乎没怎么犹豫。
“太棒了!万岁!”小雨立刻欢呼一声,也顾不上周围还有没散去的宾客,毫不避讳地、自然地伸出手臂挽住了李言的胳膊,像只快乐的小鸟,“走吧走吧!我知道路,不远,我们走过去!”
他们没有开车,小雨熟门熟路地带著李言离开灯火辉煌的外滩源,拐进旁边一条相对安静的小马路,然后七绕八拐,走进一片老城区,最后在一个看起来像是防空洞改造的、毫不起眼的地下室入口前停下。
门口贴著粗糙的、色彩对比强烈的、充满diy精神的手绘海报,上面用张扬的字体写著乐队名“神经末梢”和演出信息。
尚未走近,就能感受到脚下传来的隱约震动和里面传出的、暴躁的、失真吉他的轰鸣声。
推开那扇沉重的、隔音效果並不太好的铁门,一股热浪混合著菸草、廉价啤酒、汗水和年轻荷尔蒙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
场地非常狭小、昏暗,墙壁是未经修饰的粗糙水泥,灯光只有几盏摇曳的红色和蓝色射灯。
里面早已挤满了穿著奇装异服、髮型各异、身上布满纹身和金属环的年轻人,他们像一锅煮沸的饺子,隨著台上乐队製造出的巨大声浪,疯狂地pogo、甩头、嘶吼、跳跃,整个空间充满了一种原始、粗糙、混乱却又生机勃勃的能量。
小雨一进去,就像回到了水里的鱼,瞬间被现场的气氛点燃。
她拉著李言,灵活地挤过拥挤的人群,来到靠近舞台的前排。
台上的“神经末梢”乐队,贝斯手和鼓手製造著沉重而律动感极强的节奏基底,吉他手弹出尖锐扭曲的riff,主唱则用一种近乎嘶哑的、充满愤怒和迷茫的嗓音,咆哮著意味不明的歌词。
声音大到几乎能震碎內臟。
李言身处其中,与他平日出入的场所相比,无论是穿著、气质还是年龄,都显得格格不入。
但他並没有感到任何不適或排斥,反而以一种抽离的、人类学观察般的心態,饶有兴致地体验著这一切。
他看著身边的小雨,她已经完全沉浸其中,跟著狂暴的音乐用力甩动著她那双马尾长发,大声跟唱著那些她可能也不完全理解的歌词,脸上洋溢著一种纯粹的、忘我的快乐和投入,汗水很快浸湿了她的t恤后背。
这种毫无保留的、充满生命张力的场景,对他而言,是一种陌生而新奇的感官衝击和精神按摩。
演出在高潮中结束,乐手们精疲力尽地放下乐器,台下的人群发出满足又兴奋的欢呼和口哨声。
汗水、啤酒和热情的味道在空气中瀰漫。
小雨的几个乐队朋友—一留著脏辫的鼓手、画著浓重眼线的贝斯手,以及一脸冷漠的主唱一一走过来打招呼。他们都是些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眼神里带著对这个世界的疏离和不屑。
他们对小雨带来的、穿著明显价格不菲的polo衫和休閒裤的李言显然有些好奇,目光在他手腕上的百达翡丽停留了一瞬,但更多的是年轻人特有的隨意和“爱谁谁”的態度,並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敬畏或巴结。
小雨很自然地搂住李言的胳膊,笑嘻嘻地介绍:“这是李言哥,我男朋友。”
她没有过多解释他的身份,语气轻鬆自然,男朋友说出口也很是自然。
离开那个闷热如同桑拿房的地下室,重新呼吸到夏夜微凉的空气,仿佛重获新生。
小雨依然处於极度兴奋的状態,脸颊红扑扑的,嘰嘰喳喳地评论著刚才的演出。“李言哥,你觉得怎么样?是不是特別解压?比你在那些酒会上端著酒杯假笑有意思多了吧?”
“嗯,很有衝击力。”李言给出了一个中肯的评价,看著身边这个因为一场粗糙的地下演出就能开心得像是拥有了全世界的女孩,他感觉自己的心態也仿佛被这种简单的快乐感染,暂时拋开了那些沉重的思虑,轻快了几分。
这次意料之外的livehouse体验,仿佛为李言和小雨的关係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之后,他们自然而然地进入了一种新的、更加轻鬆隨性的相处模式。
她不像林薇那样需要他耗费心思和资源去安抚情绪、平衡关係,也不像沈心那样需要他在智力上进行势均力敌的博弈和交锋。
和她在一起,一切都变得很简单,很直接,充满了意想不到的、“接地气”的、回归孩童般的乐趣。
又一个无所事事的周末,小雨突发奇想,非要拉李言去玩卡丁车。
“李言哥!你开阿斯顿马丁和迈凯伦那么帅,技术肯定超神!我们去开卡丁车吧!让你体验一下贴地飞行的感觉!我知道郊区有个超级大的室外赛道!”
李言被她缠得没办法,看著她那双充满期待、让人无法拒绝的大眼睛,只好无奈又带著点纵容地答应:“好。”
他们驱车近一小时,来到郊区一个大型的室外卡丁车场。
换上略显笨拙的连体赛车服,戴上厚重的头盔,坐进低矮得几乎贴地的卡丁车驾驶舱,李言久违地感受到了一种剥离了所有外在身份標籤的、纯粹的机械操控感和竞技乐趣。
他本身就是驾驶高手,对速度和车辆控制有著天生的敏感。
在蜿蜒的赛道上,他精准地走线,熟练地控制油门和剎车,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风驰电掣般地超越了一辆又一辆车,体验著最原始的竞速快感。
小雨跟在他后面,开得歪歪扭扭,时不时在弯道手忙脚乱,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兴致,在整个过程中大呼小叫,兴奋的尖叫声和笑声几乎要盖过引擎的噪音。
几圈极限驾驶下来,两人都是满头大汗,头盔里的头髮都湿透了,却相视大笑,像两个恶作剧得逞的大孩子。
玩得精疲力尽,从卡丁车上下来,小雨又摸著肚子嚷嚷著饿死了,然后指著赛道旁边一家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简陋的路边烧烤摊,信誓旦旦地说:“那家!就那家!味道绝对正宗!我跟我哥们儿来过好几次了!我们就在这儿吃吧!”
李言看著那充满市井烟火气的烧烤摊,油腻的招牌,泛著油光的塑料桌椅,以及空气中瀰漫的、混合著炭火和孜然辣椒麵的浓郁香气,与他最近出入的米其林餐厅、私房菜馆简直是两个世界。
但他看著小雨那亮晶晶的、充满期待和“相信我准没错”的眼神,闻著那確实诱人的香味,几乎没怎么犹豫,便点了点头:“好。”
他们就在路边的小马扎上坐下,点了一大堆烤羊肉串、烤牛油、烤茄子、烤生蚝、烤韭菜————
配上冰镇得冒著冷气的青岛啤酒。
小雨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著酱料和辣椒粉,吃得嘶嘶哈哈直抽气,还不停地给李言推荐哪个最好吃,非要他尝尝她认为绝品的烤鸡翅。
李言也放下了平日里的矜持,学著周围人的样子,大口吃肉,大口喝酒。
烤串的味道確实粗獷而地道,炭火气十足,冰啤酒下肚,带走一身暑气和疲惫,一种简单而直接的满足感油然而生。
他看著身边吃得津津有味、一脸幸福的小雨,感受著这种无需偽装、无需思考的轻鬆氛围,心中那种惯常的、与周遭世界保持距离的疏离感,似乎也在这种充满烟火气的温暖中,悄然融化、淡化了不少。
自此之后,他们的约会常常充满了这种“不高级”却充满生命趣味的內容。
小雨会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带他去逛她淘到的、藏在弄堂深处的古怪vintage
古著商店,在里面一泡就是半天;
会拉他去人声鼎沸的游戏厅,挑战跳舞机,李言在这方面完全不是她的对手,肢体僵硬的样子引得她哈哈大笑;
甚至有一次,还神秘兮兮地把他拉去一个动漫主题的酒吧,看了场她朋友参与的、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二次元宅舞表演————
李言发现,和这个活泼、直接、对世界充满无限好奇和探索欲的小萝莉在一起,他不需要总是维持著那个沉稳、精明、一切尽在掌握的“李总”形象。
他可以暂时放下所有的身份包袱、社会面具和成人的算计,简单地、放肆地享受当下的每一刻,感受那种久违的、略带宠溺和纵容的轻鬆感,仿佛也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年纪。
他给她买各种她喜欢但不算太昂贵的有趣小玩意,带她去尝试各种新奇古怪的、他平时绝不会涉足的美食和娱乐,满足她那些天马行空、充满孩子气的小愿望。
而小雨回报给他的,是毫无保留的热情、纯粹的快乐、发自內心的崇拜和那种极具感染力的、能让周围空气都变得明亮起来的活力。
这段关係,成了李言在充斥著算计、欲望和巨大压力的繁华都市生活中,一道格外明亮、轻鬆、带著草莓甜筒般色彩的调味剂。
他知道这很可能只是漫长人生旅途中的一段短暂插曲,像夏夜一场突如其来的阵雨,热烈而短暂。
但至少在此刻,他全心全意地享受著这份简单、鲜活和毫无负担的快乐,仿佛在错综复杂、规则森严的成人世界里,意外找到了一条可以通往无忧无虑童年时光的、充满欢声笑语的秘密小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