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祭奠(2/2)
丫鬟巧儿则安静地坐在一旁的石桌旁做著针线活,时不时抬头关切地看他一眼。
“师兄。”孙皓放轻脚步,走到近前,轻轻唤了一声。
周顺闻声抬头,脸上露出真诚而略带惊喜的笑容:“师弟,你怎么来了?”
“孙公子。”巧儿也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孙皓朝巧儿温和地点了点头,隨即上前,將手中木盒轻轻放在石桌上。
他看著周顺,脸上露出一抹笑容,轻声道:“师兄,今日过来,是给你带了点东西。”
周顺的目光落在木盒上,他的身体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颤,想到了孙皓前几日的言语。
他抬起头,眼神瞬间变得激动,嘴唇开始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声音沙哑道:“师弟,这,这是————”
孙皓来到周顺身侧,一只手轻轻却有力地按在他因激动而发抖的肩膀上。
隨后,孙皓俯下身,在周顺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清晰地说道:“师兄,就是你想的那个东西,从富源县带回来的。”
周顺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死死地盯著那个木盒,仿佛要透过厚厚的木板看清里面的物事。
他眼中被一种极端复杂的情绪所充斥,有不敢置信,有深入骨髓的恨意。
但更多的,是一种即將见到最终结果的、近乎解脱般的快意与激动。
一旁的巧儿听著二人这如同打哑谜一般的对话,脸上满是茫然与疑惑。
她看看木盒,又看看情绪明显不对的周顺,却不敢多问。
孙皓没有给她解释的意思,转而问道:“巧儿,周伯父和冉伯母出去了吗?”
巧儿连忙收回思绪,点头回道:“回孙公子,老爷和夫人一早便去铺子里忙了。”
周家搬到清远县后,所剩的银钱除了购置这座宅子安身外,便是在林震的帮助下,盘下了一间铺子经营。
虽远比不上原来在富源县的產业规模,但图个安居乐业却是不成问题。
孙皓点了点头,他来此处自然应该拜见周家父母,既然二位长辈不在,那便暂且作罢。
他重新看向周顺,声音沉稳而郑重道:“师兄,我们走吧,去看看周菁妹妹。”
“好!”周顺重重地点头,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哽咽和激动。
听到二人要去祭奠小姐,巧儿连忙说道:“公子,孙公子,我去准备些香烛纸钱和祭品。”
周顺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木盒,语气异常坚定道:“巧儿,你在家待著,哪里也別去。把,把那个木盒,给我。”
巧儿看著周顺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虽心中疑惑更甚,却也不敢再多言。
她依言上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个沉甸甸的木盒,轻轻地、稳稳地放在了周顺的腿上。
周顺艰难地控制著微微颤抖的双手,將木盒死死地、紧紧地抱在怀里,无比迫切道:“师弟,我们走吧。”
孙皓走到轮椅后方,推著周顺,缓缓朝著院外走去。
巧儿一路跟至大门口,和门房一起望著二人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的拐角。
孙皓推著周顺,一路无言,穿过逐渐甦醒的街市,出了城门。
二人沿著一条清幽的小径,来到城外一处山明水秀、可以俯瞰部分县城景致的山头上。
这里环境清静,视野开阔,周菁便是被妥善安葬在此处。
来到打磨光滑的青石墓碑前,周顺终於控制不住,眼角滚落两行清泪。
他伸出颤抖的手,轻轻抚摸著冰凉的墓碑,如同抚摸著妹妹的头髮,声音哽咽,喃喃低语道:“菁娘,哥哥来看你了。”
孙皓站在一旁,看著墓碑,亦是心潮起伏。
他轻吐一口胸中浊气,弯下腰,从周顺怀中取过那个木盒打开。
里面,是两颗经过石灰炮製、面色青白扭曲的头颅。
孙皓將它们取出,並排端正地放置在周菁的墓碑前。
隨后,他默默起身,退后一步,重新站到周顺身侧。
周顺死死地看著墓碑前那两颗头颅,他先是扫过钟彦那张凝固著惊恐与不甘的脸,最终目光定格在了旁边那颗属於钟济的头颅上。
看著那张曾经囂张跋扈,如今却因极度痛苦和恐惧而彻底扭曲变形的面孔,周顺的心中没有恐惧,没有噁心。
只有一股压抑了无数个日夜、几乎要將他焚毁的仇恨与屈辱,如同火山喷发般爆发,最终化作了滔天的快意。
他曾经也是意气风发的少年武者,在仇恨的驱使下,拼尽所有想要手刃此獠,为妹妹报仇,却最终功败垂成。
不仅自己落得四肢筋脉被挑断、终身残废的下场,还连累父亲被废一手一腿,家中產业散尽,从云端跌落泥潭。
仇恨如同最恶毒的蚀骨之虫,无时无刻不在啃噬著他的心灵、他的尊严、他活著的每一分意义。
多少个夜晚,他因梦到妹妹惨死的模样和仇人得意的嘴脸而从噩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绝望得想要自我了断。
又有多少次,他看著年迈父母为自己操劳奔波,心中那份无力与愧疚几乎要將他压垮。
如今,终於大仇得报!
仇人的头颅,就摆在妹妹的墓前。
这突如其来的、极致的情感衝击,让周顺浑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仰起头,任由泪水肆意流淌,仿佛要將所有的痛苦与压抑,都隨著这泪水一併流干。
良久后,他才缓缓低下头,看向身旁一直默默守候的孙皓。
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作了一句发自肺腑、带著无尽感激与哽咽的话语:“师弟,谢谢你!真的,谢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