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番外,『天北的白龙』(2/2)
老黑骂了一声:
“七只,我们四个,干不过。”
他从腰间拔出刀,那是一把厚重的砍刀,刀刃上有好几道豁口:
“铁手,你带新人往回撤。老鼠跟我拖住......”
话没说完。
我站起来了。
“你干什么?!”
老黑压著嗓子吼。
我没理他。
我把长枪从肩上拿下来,枪尖斜指地面。
然后,我开始往前走。
不是走。
是冲。
“天北白龙,张九极......”
“参上!”
“参你妈......”
老黑的声音被甩在了身后。
风吹过我的耳朵,枪尖上的布条猎猎作响。
那些字在月光下一闪一闪:
“虽千万人吾往矣。”
“一身转战三千里。”
第一只铁齿狼朝我扑来,张开的嘴里满是倒鉤般的利齿。
“第一式......龙抬头!”
我侧身。
枪尖从下往上斜刺。
噗嗤。
贯穿咽喉。
铁齿狼的身体在空中抽搐了一下,然后砰然坠地。
“一!”
第二只从右侧扑来。
我没有收枪,而是顺势將长枪横扫。
“第二式......白龙摆尾!”
枪桿砸在它的头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嚓......那头骨碎了,狼的尸体飞出七八米远。
“二!”
第三只、第四只同时扑来。
我退了一步,长枪在身前画了一个圆,枪尖如蛇信吞吐,两次突刺几乎在同一瞬间完成。
噗。
噗。
两只铁齿狼的心臟被同时贯穿。
“三四!”
剩下的四只停下了。
它们围著我转圈,暗红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犹豫。
我站在七具狼尸中间,枪尖滴著血,布条被风吹得啪啪作响。
然后我抬起头,看著那四只铁齿狼,嘴角一咧:
“来啊。”
“天北白龙在此!”
“邪祟妖魔,谁敢与我一战?!”
四只狼转身就跑。
我没有追。
不是追不上,而是不需要。
我把长枪往地上一顿,转过身。
老黑、老鼠、铁手站在十几米外,三个人像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不动地瞪著我。
老黑嘴里的菸头掉在了地上,他都没发觉。
老鼠的腿在发抖。
铁手的金属义肢嘎吱嘎吱地响,那是她在不自觉地用力握拳。
沉默。
漫长的沉默。
最后还是老黑先开口了。
他弯腰捡起菸头,重新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月光下像一团扭曲的幽灵。
“妈的,”
他说,声音有点沙哑:
“你这小孩……到底什么来路?”
我把长枪扛回肩上,走过他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
“天北白龙。”
“记住了,师兄。”
“从今天起,我是你们的队友。”
“不是包袱。”
老黑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和白天不一样。
没有恶意,没有嘲笑,只有一种纯粹的、发自內心的......承认。
“妈的,”
他衝著我的背影喊:
“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叫我师兄?!”
我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
“辈分不论年龄,论实力。”
“师兄,您服不服?”
老黑:“……服你妈个头。”
“我妈?我妈在家看漫画店呢。”
老黑:“……”
回到营地,消息已经传开了。
第七小队的人看我的眼神变了。
不是白天的恶意,是一种新的东西......那是平等。
有个坐在角落里的老头,大概五十多岁,头髮花白,脸上沟壑纵横,正蹲在地上擦一把狙击枪。
他听见別人议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你就是那个新人?”
“正是。”
“叫什么?”
“张九极。”
“外號呢?”
“天北白龙。”
老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低下头继续擦枪。
“白龙,”
他念叨了一句,像是在品味这两个字:
“白龙……行,够唬人的。我喜欢!”
他抬起头,朝我咧嘴一笑。
他嘴里没剩几颗牙了,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狼看见同类时的亲近。
“我叫赵老六,狙击手。以后叫我老六就行。”
他伸出手,我握了。
他的手很稳,指节修长,不像一个五十多岁老头的手。
“小孩,你今天干的事,看著威风,但其实很蠢。”
“我知道。”
“你知道?”
赵老六挑了挑眉:“那你说说,蠢在哪?”
“一,我不该一个人衝上去,万一还有埋伏的狼群,我死了就是白死。”
“二,我不该在还没摸清敌情的情况下就暴露全部实力。”
“三,我这样做会让队友陷入被动......他们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
赵老六沉默了两秒,然后哈哈大笑:“妈的,你这不是知道吗?那你为什么还衝?”
我看著他的眼睛,目光坦然:
“因为第一只狼扑过来的时候,我没有时间想这些。”
“那就是脑子跟不上身体唄。”
“不是。”
“那是什么?”
我低头看著手里的长枪,枪尖上的血还没干。
“是枪意。”
“枪意到了,身体就动了。”
“豪杰出手,从不犹豫。”
“我的豪杰之魂,我的龙枪,告诉我,我能搞得定!”
赵老六看著我,笑容慢慢收了回去。
他看了我很长时间,然后低头,继续擦枪。
“小孩,”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我在这鬼地方待了八年,见过的人比你吃过的盐都多。但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这鬼地方,也许还有救的。”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
赵老六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亮起一道光:
“別死。好好活著。你的命比我们这些垃圾值钱多了。”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咧嘴笑了:
“老六师兄,您不是垃圾。”
“这世上,没有垃圾。”
“只有走错路的豪杰。”
“总有一天,您会重新找到您的路的。”
赵老六愣住了。
他的眼眶,忽然有点红。
“……妈的,”
他低下头,继续擦枪,声音有点哑:
“你这小孩,说话怎么这么酸。”
“这不是酸。”
“这是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
赵老六:
“……你赶紧滚。”
“好嘞!”
在清剿队待了一个月,我学会了三件事。
第一,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比荒野上的异兽更危险。
第二,在这里,实力不是保命符,脑子才是。
第三,也是最核心的一条......在这群恶狼中间,你不能弱,但也不能太强。太弱会被吃掉,太强会被围攻。
所以我选择了一个折中的策略:不主动惹事,但谁惹我,我当场就把他打趴下。
第一个来试我的,是第二组的一个壮汉,绰號“野牛”。
身高两米,体重三百斤,一身横练功夫刀枪不入,据说进来之前是个打黑拳的,活活打死了七个对手才被判了赎罪令。
他找我麻烦的原因很简单:我抢了他的风头。
“小孩,”
野牛堵在我宿舍门口,双臂环胸,像一堵肉墙:
“听说你很能打?”
我正躺在床上看《龙枪豪杰物语》第四十一卷,头都没抬。
“还行。”
“那你跟我打一场。打贏了,我叫你一声哥。打输了......”
他把指节捏得咔咔响:
“打输了,你给我擦一个月的鞋。”
宿舍里其他几个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眼睛盯著我们俩。
空气忽然变得很紧,像一根拉满的弦。
我放下漫画书,坐起来,嘆了口气。
“野牛师兄,您確定?”
“確定。”
“那行。”
我从床上站起来,拿起了靠在床头的长枪。
野牛瞥了一眼我的枪,嗤笑一声:
“你那根破棍子,还贴著贴纸,你是来打仗的还是来......”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我的枪尖,已经抵在了他的喉咙上。快到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
宿舍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
野牛低头看著喉咙前那点寒芒,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
“野牛师兄,”
我的声音很平静:
“您的横练功夫確实很硬,但您的喉咙,练不到。”
“这是人体最脆弱的地方,一刀就能切开。”
“真正的战场上,没有人会跟您正面刚。”
“您的对手只会瞄准您最薄弱的点,一击必杀。”
我把枪收回来,重新靠在床头。
“所以,別打了。”
“您不是我的对手。”
“不是因为您不够强,而是因为......”
“我从七岁起,就在研究怎么杀人。”
“在漫画里。”
野牛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
他的拳头握了又松,鬆了又握,肌肉在皮肤下鼓胀如蛇。
宿舍里有人小声说:
“野牛,算了吧,你真打不过他。”
野牛猛地转头,瞪了那个人一眼,然后回过头,死死地盯著我。
三秒钟后。
他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一下,没回头,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你等著。”
“我等著的。”
我说:
“师兄,隨时欢迎。”
“豪杰之路,从不畏惧挑战。”
从那以后,没有人再来找我的麻烦。
不是因为野牛服了,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这个十四岁的小孩,出手见血,不留余地。
他不是来玩的,他是来拼命的。
“这就对了。”
我对自己说:
“尊重,是打出来的,不是求来的。”
“厉飞宇大人说得对......”
“枪,是最好的语言。”
真正让我被第七小队接纳的,不是我的实力,而是一次任务。
那是到清剿队的第三个月。任务等级:a级。
目標:荒野深处废弃工业区,清剿一窝变异的巨型恐狼。
数量:十二只成年狼,预计还有幼崽。
这个任务原本是第三组单独执行的,但出发前一天,老鼠被一只异兽拖去了荒野......那是我们巡逻的时候,一只地蜥从土里突然窜出来,把老鼠的腿咬住了,我们拼了命才把他抢回来,但他的一只脚没了。
铁手旧伤復发,第三组只剩老黑一个人能打。
雷震队长站在营地中央,扫了一圈所有人:
“谁愿意跟老黑去?”
没人说话。
a级任务,死亡率超过百分之四十。
在清剿队,没有人会主动去送死。
雷震的目光扫过第二组、第四组、第五组……所有人都低下头,或者看向別处。
然后我开口了。
“我去。”
全场安静。
老黑站在人群里,看了我一眼。他没有说话,但那只握刀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师兄,”
我看著他,咧嘴笑了:
“这次,我帮你。”
“豪杰之间,不就是你帮我、我帮你吗?”
老黑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走吧。”
那天晚上,我和老黑两个人,走进了荒野。
巨型恐狼的体型是铁齿狼的两倍,速度更快,力量更大,皮糙肉厚,普通刀枪砍不动。
a级任务的评级,不是没有道理的。
我们在废弃工业区外围蹲守了三个小时。
老黑趴在我旁边,嘴里叼著一根没点著的烟,压低声音说:
“小孩,你为什么来?”
“什么?”
“没人愿意跟我来,你为什么要来?”
我看著远处那片黑黢黢的厂区,月光照在生锈的铁架子上,像一副巨大的骨架。
“因为如果没人来,这些狼迟早会扩散到营地附近。”
“到时候死的不是一个人,是所有人。”
“而且......”
我转过头,看著老黑。
“师兄,您上次跟我说,您是来赎罪的。”
“那我告诉您......”
“罪,不是用死来赎的。”
“是用活。”
“活得像个豪杰,才是最好的赎罪。”
老黑沉默了片刻:“……你他妈的真不像十四岁。”
“我七岁就开始看《龙枪豪杰物语》了,”
我说:
“那里面有一句话......”
“『豪杰者,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放屁。”
老黑说:
“这世上没有豪杰,只有该死的和还没死的。”
“师兄,您又错了。”
“这世上有豪杰。”
“您就是。”
“只是您自己不知道。”
老黑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著了,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杀过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老黑把没点著的烟从嘴里取下来,捏碎了:
“我杀的不是坏人,是一个好人。一个……帮过我的人。”
他停顿了很久。
“我喝多了,一拳打在他脑袋上。他死了。他的老婆孩子跪在法庭上求法官判我死刑。”
老黑的声音在夜风中微微发抖。
“但联邦没判我死刑。他们说,你这条命,留著去荒野上还。什么时候还完,什么时候算。”
他把碎菸丝攥在掌心里,捏成了一个团。
“所以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减刑,是为了……赎罪。”
我看著他。
月光照在他那颗金属牙上,反射出冷白色的光。
但那双眼睛里,没有凶狠,没有暴戾,只有一种沉重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悲伤。
“师兄。”
“那您更该活著。”
“活著,才能赎罪。”
“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您欠他的,不是一条命。”
“是一辈子。”
“一辈子做个好人,一辈子帮更多人......”
“这才是赎罪。”
老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妈的,”
他说:
“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教训起我来了。”
“不是教训。”
“是豪杰之间的......”
“行了行了,別你那套豪杰理论了。”
老黑打断我:
“狼来了。”
那天晚上,我和老黑杀了十二只巨型恐狼。
不,准確地说,是老黑用命在扛,我从旁策应。
老黑正面硬撼狼群,用他那把豁了口的砍刀,一刀一刀地砍。
每一刀下去,都有血光迸溅,他的身上也多了无数道伤口。我在侧翼游走,用龙枪的点刺精准收割。
打到第八只狼的时候,老黑的左臂被咬断了。
不是骨折,是咬断了。鲜血像喷泉一样从断口处涌出来,月光下能看见白森森的骨茬。
老黑闷哼一声,单膝跪地,但右手握著的砍刀没有鬆开。
“老黑!”
我衝过去,长枪横扫,把那头咬断他手臂的狼抽飞出去。
老黑跪在地上,脸色白得像纸,但他抬起头,朝我咧嘴一笑。
那颗金属牙上沾满了血,在月光下闪著诡异的光。
“小孩,”
他说,声音已经开始发飘:
“我这条命……还了。”
“放屁!”
我吼他:
“您要还,也得活著还!”
我把他的断臂用撕下来的衣服缠住,止血,然后一只手把他从地上拽起来。
“站起来,师兄!”
“豪杰,不能跪著死!”
“要死,也得站著!”
“试试。”
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但站住了。
“后面的狼交给我。”
我说:
“您负责別死。”
“这是命令!”
“……你他妈什么时候成我队长了?”
“从今天起,现在起,这刻起!”
“天北白龙,暂代队长之职!”
“老黑队员,服从命令!”
老黑:“……行。”
我转过身,面对剩下的四只狼。
那四只狼围成一个半圆,暗红色的眼睛盯著我,嘴里发出低沉的咆哮。
我的身上已经多了七道伤口,最深的一道在左肩,深可见骨,血顺著手臂往下淌,滴在枪桿上,滑过那些贴纸,滴在泥土里。
手在抖。
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失血。
但我握枪的手,没有松。
“吾名张九极......”
枪尖斜指。
“天北之白龙!”
“今日在此,以四狼之血,祭我豪杰之路!”
“来吧!”
月下,枪出如龙。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打完的。
我只记得,最后一只狼倒下去的时候,我的视线已经模糊了,看什么都带著重影。
我回头找老黑。他靠著厂区的墙壁坐著,断臂处的血已经止住了,但脸色还是白得嚇人。
“小孩,”
他看著我,咧嘴笑了:
“你他妈真是个疯子。”
我也笑了,血从牙缝里渗出来:
“师兄,您也不赖。”
“疯子遇上疯子,这才是豪杰的组合。”
我们俩靠在一起,看著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满地的狼尸上,像铺了一层银色的霜。
“老黑。”
“嗯。”
“你刚才说,这世上没有豪杰,只有该死的和还没死的。”
“嗯。”
“我现在告诉你......你错了。”
老黑没说话。
“你今天扛在最前面,一个人挡住了八只狼。”
“不是因为你不怕死,是因为你知道,如果挡不住,我可能会死。”
我的声音不大,但在夜风里传得很远。
“这不是豪杰,什么是豪杰?”
老黑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笑了。
这一次的笑,不苦了。
“妈的,”
他说:
“你一个十四岁的小孩,教训起我来了。”
我也笑了。
“不是教训。”
“是豪杰之间的......”
“行了行了,我知道,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你都说八百遍了。”
“师兄,您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
“那您说一遍?”
“……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
“声音不够洪亮!”
“你他妈......”
“师兄,豪杰不说脏话。”
“……我真想掐死你。”
“您没了两只手,掐不死我。”
老黑沉默了片刻,然后哈哈大笑。
我也笑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荒野上坐了很久。
月亮从东边移到西边,风从北边吹过来,带著荒野深处若有若无的腥味。
老黑忽然开口:“小孩,你以后想干什么?”
我沉默了片刻。然后我指著北方,长城的方向。
“那里。”
“长城......”
“是我的归宿。”
“我会站在长城之巔,手持龙枪,面对邪族千军万马。”
“然后......”
“我会让厉飞宇大人亲自转过身来,对我说一句......”
“『这一世,你来接我的班。』”
老黑顺著我的手指看过去,月光下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点了点头,呢喃道:
“长城啊……那里才是豪杰聚集之地……可惜了……当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做过梦……”
“师兄。”
“嗯?”
“豪杰之路,什么时候都不晚。”
“就算您没了左臂,您还有右臂。就算您没了右臂,您还有牙。”
“只要您想,您隨时可以重新开始。”
老黑看著我,眼眶有点红。
“……妈的,”
他低下头:
“你这小孩,说话还是怎么这么酸。”
“这不是酸。”
“这是......”
“豪杰之间的惺惺相惜。知道了知道了。你再说我就要吐了。”
我笑了。
那一夜之后,我在清剿队的地位彻底变了。
不是因为我多能打,而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这个小孩会为了队友拼命。第二,这个小孩说到做到。
在清剿队这种地方,前者比后者更稀缺,也更值钱。
“这就对了。”
我对自己说:
“豪杰,不是独行侠。”
“豪杰,是让身边的人,也变得更好。”
“厉飞宇大人,您教会了我这个道理。”
“谢谢您。”
......
十六岁,高二,我接到了章天会长的电话。
“回来。”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
“代表天北一中,参加北原道武道大比。”
北原道大比......整个北原道天才云集之地。
我没有犹豫,当天就回了天北。
那一届大比,在天北市举行。
那一次,我见识到了很多天才...很多豪杰.....
北疆:慕容玄,张九极,卓胜。
朔方:端木瑞。
安边:禹梦。
雪川:顏博,方飞昂。
......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个天赋异稟的同龄人。
慕容玄的玄瞳据说能看穿一切招式破绽,卓胜的剑法快如闪电,端木瑞的杀术诡异莫测……
而我,一桿龙枪,从第一轮开始,一路挑翻所有拦路之人。
打得酣畅淋漓,杀到双目赤红。
直到半决赛,我遇见了慕容玄。
他的玄瞳开合之间,我的龙枪第一次感到了无力。
败了。
输得心服口服。
但我没有颓丧。
走下擂台的那一刻,龙枪在掌心震颤......那不是恐惧,是兴奋。
“天下豪杰如此之多,我的豪杰之路,又怎会寂寞?”
我记住了慕容玄的背影,也记住了擂台上每一道灼热的目光。
“下一届,我必拔得头筹。”
“让『天北白龙』之名,响彻联邦五道。”
“慕容玄,你等著。”
“下一次,我不会再输。”
我苦练了一年。
每一天,每一夜,龙枪不离手。
我在等,等那个再次踏上擂台的机会,等和慕容玄一决高下的时刻。
终於,等到了。
我满怀期待地拿到参赛名单,目光急切地搜索那个名字......
慕容玄,不在。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陌生的名字:谭行。
据说,他在预选赛上,正面击溃了慕容玄。
我盯著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龙枪在掌心微微震动,比一年前更烈。
我抬起头,笑了。
“这一届的大比,看来比我想像的更有意思。”
“那个叫谭行的男人......”
“想必,也是一位人中豪杰。”
“好!”
“慕容玄的债,我先记著。”
“谭行......”
“你的名字,已经记录在我的灵魂战册之上!”
而后,大比的规则变了。
从擂台武斗,变成了幽冥渊探险。
那天我还记得,我在北疆市的选手宿舍里,给我妈打了一个电话。
“妈。”
“嗯?”
“《龙枪豪杰物语》第四十二卷出了吗?”
“出了出了,上个月就到了。我给你留著呢,等你回来拿。”
“好。”
沉默。
“妈。”
“嗯?”
“我这次要去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可能……要很久才回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你又要去拼命?”
“……嗯。”
又是沉默。
然后我妈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得像小时候她在我耳边讲故事:
“那你……活著回来。”
我握著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窗外的月光照在枪尖上,布条上的字在夜风中轻轻摆动。
我深吸一口气,把胸腔里那股酸涩压下去,然后用最坚定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说:
“妈,您放心。”
“豪杰,从来不会死在路上。”
“他们只会死在......该死在的地方。”
“而那个地方,绝不是幽冥渊。”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我妈笑了,笑骂了一句:
“……神经病。”
“掛了。”
“嗯。”
掛断电话。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转身走到墙角,扛起那杆长枪。
枪尖上的布条,已经换了一次又一次。
荒野的风沙磨断了它们,异兽的血浸烂了它们,时间像銼刀一样,把那些曾经崭新的话语一层层剥落。
但有一句话,我每一次重新换布条的时候,都会將它写在布条正中央。
不偏不倚。
一笔一划。
像刻进骨头里一样。
就是那句......
“这个背影,好像我啊。”
我低头看著那条布条,笑了。
月光下,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像是一道咒语,又像是一个约定。从七岁到现在,从漫画店的橱窗到荒野的营地,从三千人的欢呼到一个人的独行。
它一直都在。
“厉飞宇大人,”
我抬起头,看向北方,看向长城的方向:
“您的后继者,快要来了。”
“这次幽冥渊探险完,我就要上长城了!”
“虽然,可能比我想的要早一点。”
“但是......”
我把长枪往肩上一扛,枪尖上的布条在夜风中猎猎作响,那句“虽千万人吾往矣”被吹得几乎要飞起来。
我大步跨出宿舍的门,走进月光里,嘴角咧到最大:
“豪杰,从不怕早。”
“他们只恨......来得太晚。”
“长城,等著。”
“天北白龙,参上!”
.......
后面的故事,你们已经知道了。
幽冥渊深处,我们找到了邪神化身。
那一战,韦玄爆体阻敌,血色的焰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没来得及悲伤。
因为豪杰,不回头。
我將谭行推出断龙石门。
最后,只剩我一个人。
那扇门落下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因为我知道,门外是苏凌月、是马乙雄、是卓胜,是那些活著回去的人。
他们会替我活著,会替我看见明天的太阳。
而我?
“我要留下来。”
“陪这狗屁邪神,走完它最后的时光。”
我坐在血肉泥沼里,靠著枪桿,给它比了一个中指。
“喂,邪神。”
“你知不知道,你最大的错误是什么?”
“不是入侵人间。”
“是......”
“遇到了我。”
“天北白龙,张九极。”
然后我站了起来。
“我要跳舞。”
不。
“我要舞枪。”
“因为张九极,天北白龙,在死之前......”
“要给自己办一场最盛大的葬礼!”
枪动了。
那一枪,我刺向虚空。
“吾名张九极......”
枪身迴旋。
“天北之白龙!”
步伐转动。
“游龙纵横廿三载,笑傲天北未逢敌手!”
长枪越舞越快。
“当游龙匯海,海不迎我,我自来也!”
鲜血飞溅。
“落叶当归根,叶不迎我,我自归处!”
我的身体在崩溃,但我的枪意,从未如此炽烈。
“四方纵横......”
“吾乃真豪杰!”
最后。我用尽最后的力气,將长枪拋向空中。
它化作一道银芒,直衝穹顶,然后调转枪头,朝著我坠落。
我张开双臂,闭上眼睛。
脑海里,最后浮现的,是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
漫画店。
小小的我,踮著脚尖,指著橱窗里那本《龙枪豪杰物语》,对擦拭书架的母亲喊道:
“妈!我以后也要成为这样的人!”
“成为顶天立地的大英雄!”
母亲转过头,阳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笑容温柔得不像话。
“好呀,我们家小九极,將来一定是最了不起的英雄。顶天立地,一枪断山河!”
我知道....
我做到了!
我真的做到了!
噗嗤......
长枪贯体。
冰冷的枪尖从后背刺入,从前胸穿出,將我的身体钉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
剧毒与邪力顺著枪身涌入,像万蚁啃骨,像烈火焚心。
剧痛吞没了一切。
但我的双腿......没有弯曲。
豪杰从不软弱。
我站在那里。
被自己的龙枪钉在地上。
脊背挺直,头微仰,面向虚无的穹顶。
血从嘴角滑落,滴在胸前的枪桿上,发出轻微的“滴答”声。
意识像退潮的海水,一层一层陷入黑暗。
我叫张九极。
天北白龙。
我知道,我的豪杰之路,到此为止了。
但我没有后悔。
我只有一句话,想告诉天下人:
“他日,我为你们挡住邪族的时候......”
“別忘了,欠我一声『豪杰』。”
因为老子可不是什么无名小卒。
老子可是......
“天北之白龙,是撕裂绝望之暗,引领黎明之光的破晓之枪......
“……张九极……大人……”
“……是也……”
........
后记
我是张九极。
如果你在读这个故事,说明我已经死了。
或者,有人替我活著。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时候看到这些文字的。
也许是十年后。
也许是一百年后。
也许邪族已经被皆尽屠灭。
也许长城上又多了一个扛枪的背影。
但有一件事,我知道......
豪杰之路,从来没有终点。
我的路走完了。
但你的路......
还长。
所以,別停下。
拿起你的“枪”。
不管那是什么......一本书、一支笔、一个信念、一个別人都觉得可笑的白日梦,或者只是你心里那团还没熄灭的火。
握紧它。
然后,站直了。
跟这个世界,说一声:
“呔!兀那杂鱼,报上汝之名讳!”
“吾乃天生豪杰!”
“是撕裂绝望之暗、引领黎明之光的......破晓之光!”
天北白龙·张九极之绝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