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记忆(一)(2/2)
杂货铺的刘掌柜见他来买最便宜的粗盐,虽然还是耷拉著脸,鼻孔里哼气,但至少没再放狗撵他,偶尔还会嘟囔一句“钱放桌上就行”,算是默许了他的存在。
这种变化细微却真切,像冰雪初融时第一滴渗入冻土的水珠。
一次,猎户李叔扛著一头挣扎咆哮的瘸腿野猪从山林回来,那畜生劲头极大,獠牙乱拱,眼看要挣脱绳索伤及旁人。
古砚正好挑著两桶水踉蹌走过,想也没想就放下扁担衝上去,凭著在生存中磨礪出的那点微末气力和一股狠劲,死死抱住野猪一条乱蹬的后腿。李叔愣了一下,趁机暴喝一声,手中猎矛精准地刺入野猪要害。
事后,李叔用沾著血污和草屑的粗糙大手,重重拍了拍古砚瘦削的肩膀,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但那语气却带著一丝前所未有的讚许:“小子,行啊,没看出来骨子里还有点胆色和力气,不是孬种!”
第二天傍晚,李叔家的小子小石头,就端著一大碗热气腾腾、油满满、肉香四溢的野猪肉汤,吭哧吭哧地送到了玄机堂门口,小脸憋得通红,声音响亮:“砚、砚哥!我爹说给你的!谢谢你帮忙!”说完,把碗往古砚手里一塞,扭头就想跑。
“等等。”古砚叫住他,声音还有些乾涩。他看了看手里沉甸甸的肉汤,转身从屋里拿出两个前几天老魏头心情好时赏的、他没捨得吃完的块,塞进小石头手里。“给,甜的。”
小石头眼睛瞬间亮了,难以置信地看著手里罕见的零嘴,又看看古砚,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谢谢砚哥!”这次跑开时,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小石头比古砚小两岁,虎头虎脑,胆子大,眼睛亮晶晶的,对玄机堂里一切稀奇古怪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
而和小石头一起玩的,还有隔壁张婶家的丫头丫丫。
丫丫扎著两个总是歪歪扭扭、毛毛躁躁的小辫子,胆子小得像林子里受惊的小鹿,总是躲在小石头身后,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偷偷地瞧古砚,一被发现就立刻缩回去。
他们最开始只敢远远地瞅著古砚每天在小院里像模像样地打坐,看他沉默地挥舞那根奇怪的黑棍,一招一式带著与他们玩闹截然不同的认真和力道。
“砚哥儿,”小石头终於壮著胆子,扒著腐朽的院门探头,声音带著试探,“你这黑棍子,能打死山跳子(野兔)不?”
古砚停下动作,看向门口那两个小脑袋。
沉默了片刻,慢慢的走到院角那块用来垫脚、少说也有几十斤重的大青石前,深吸一口气,调动起丹田里那丝微弱却异常坚韧的气流,缓缓灌入手臂,隨即一棍子砸下去!
“啪嚓!”一声脆响,那青石竟应声裂成了好几块。
小石头和丫丫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发出“哇~”的一声长长惊嘆,看古砚的眼神顿时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惊奇。
“砚哥你好厉害!”小石头第一个衝进院子,围著那裂掉的青石打转。
丫丫也怯生生地跟著挪进来,小声问:“砚哥哥……你是神仙吗?”
古砚看著他们,摇了摇头,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不是神仙,是棍子结实。”
从那以后,古砚身后就多了两个甩不掉的小尾巴(小玩伴)。
他们有时会去镇子周边的林子里,古砚用黑棍轻巧地一敲,树梢最饱满甜美的野果便落下来,正好被等在下面的小石头和丫丫接住。三人就蹲在树底下分著吃,酸甜的汁水顺著嘴角往下淌。
有时候也去到河边,古砚眼神准、出手快,黑棍往水里一探一挑,就有鱼被甩上岸。小石头忙著捡柴,丫丫小心地看著火,古砚则熟练地將鱼收拾乾净,架在火上烤。不一会,鱼皮变得金黄焦脆,油脂滴在火中滋滋作响,香气飘得老远。
两个孩子则一直眼巴巴地望著古砚,直到那声“好了”,才迫不及待地吹著气,小口小口吃起来。
有一次,丫丫最喜欢的草编蚱蜢不小心脱手,掉进了镇边湍急冰冷的溪水里,瞬间被衝出去老远。小丫头急得直跺脚,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古砚二话没说,扔下手中的柴火,“噗通”一声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溪水里,咬著牙忍受著刺骨的寒冷,逆著水流摸索了半天,终於抓到了那个已经湿透散架的草蚱蜢。
上岸后,他看著丫丫哭红的小脸和手里那团烂草,沉默地走回玄机堂。晚上,在昏黄的油灯下,他凭著记忆,笨手笨脚地试著重新编了一个(虽然编得歪歪扭扭,粗粗胖胖,更像只吃撑了的怪虫子),第二天递给了丫丫。
丫丫看著那丑丑的新蚱蜢,破涕为笑,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谢谢砚哥哥!它好胖呀,肯定很厉害!”那天晚上,丫丫悄悄的送来了几个刚出锅的、白白胖胖、透著油光的菜包子,硬塞给古砚:“哥哥,我妈刚烧的,你快吃,可好吃了。”
深秋时节,镇上的孩子们流行玩一种叫“撞核”的游戏,用坚硬的山核桃或松子互撞,谁的先碎谁就输。小石头没有好的果核,总是拿著普通松子,一撞就碎,被几个家境稍好的大孩子围著嘲笑“穷鬼”、“玩不起別玩”。
小石头气得脸通红,攥著拳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古砚远远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第二天,他一大早就钻进后山老林,寻了半晌,找到一棵老铁松,用黑棍费劲地敲下来几十颗异常坚硬、乌黑髮亮的铁松子。又了整整一晚上,就著月光,用粗糙的砂石细细打磨,把手都磨破了皮,才將其中一颗打磨得光滑鋥亮,宛如黑色的宝石。
第三天,他偷偷塞给了小石头:“试试这个。”
小石头將信將疑地拿著那颗沉甸甸、硬邦邦的“宝贝核”去了。结果可想而知,那颗铁松子犹如猛將入阵,磕碎了所有对手,大杀四方!小石头扬眉吐气,笑得见牙不见眼,晚上偷偷找到古砚,硬是分给了他一半贏来的、已经有些干硬的发糕。
发糕很糙,嚼起来有点粘牙,却带著淡淡的甜味,一直甜到了古砚几乎遗忘甜味的心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