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皋鹤跡中藏世古 三秋雾里辨星津(23)(2/2)
他们被押解著穿过码头区,走向港口深处。沿途所见,令人目不暇接,更心生诧异。
街道以青石板铺就,两侧房屋虽多是石基木楼,但许多建筑的屋檐竟做出了精巧的飞檐翘角,窗欞格扇的样式也带著几分熟悉的、属於夏洲南方民居的韵味,只是装饰花纹更加繁复怪异,多用螺旋纹、棕櫚叶或奇异的海兽图案。
空气中飘荡著浓郁的香料味、鱼腥、烤椰饼的甜香,以及一种类似檀香却又更加辛辣的陌生薰香。
更令人惊讶的是往来人群。
確如所见,此处人种混杂。
既有与那军官相似、身著木棉衫、皮肤橄欖色、面部轮廓较深的本地主流族裔。
也有不少男子穿著类似夏洲款式的交领或对襟布衫,肤色较浅,面容轮廓柔和,若非髮式与佩饰不同,几与齐国海商无异。
更夹杂著一些皮肤深褐近黑、头髮捲曲如羊毛、鼻樑高挺、身形格外高大或矮壮的异族,他们多从事搬运等力役,或是在街角贩卖色彩斑斕的奇异水果与亮晶晶的矿石。
最引人注目的是各处店铺的招牌与旗帜。
那上面的文字,绝非象形,而是一种他们前所未见的、由弯曲流畅的线条和无数圆点构成的奇特系统。
这些符號排列组合,时而绵长如蛇行,时而短促如星点,有的独立成形,有的上下勾连,在招牌底色,多是靛蓝、赭红或熟褐上,常用金粉、银漆或醒目的白色勾勒,显得神秘而华丽。
王云水一行人被士兵引导著,穿过繁华喧囂的街市,最终被带入一座石木结构的宏大院落。
院墙高耸,门户森严,內有厅堂廊廡,布局规整,虽装饰纹样奇异,但那份庄重与威仪,竟与大齐的官衙有几分相似。
他们被安置在一处宽敞却空荡的偏厅內,兵士们守在门外,刀剑虽未出鞘,监视之意却不容错辨。
不久,几名身材异常矮小、仅有四五尺高的僕人低头趋步而入。
他们身著简单的灰布短衣,最引人注目的是髮式——额前脑顶的头髮被剃得精光,泛著青色头皮,后脑却蓄著长发,在脑后结成一个紧实的小髻。
这模样让秦章想起他在南洲沿海的事情,极东岛国野人的描绘。
僕人们默不作声,捧来阔大的蕉叶,上面盛著热气腾腾的米饭,以及一种切成块状、顏色淡紫的根茎食物,另有一小碟深绿色的、气味刺鼻的酱料。
鲁河用指甲小心颳了点那酱料尝了尝,立刻咧了咧嘴:“嘶好傢伙!这比茱萸还衝!真是无福消受!”
大多数人连日航海,肠胃虚弱,面对这陌生的辛辣,只敢就著僕人一同送来的、装在陶壶里的清水,勉强咽下几口米饭充飢,气氛沉闷而忐忑。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厅外传来一阵略显杂沓却有力的脚步声。
门扉洞开,先前那位首领军官躬身引路,一名约莫四五十岁、身著绣有复杂海浪与星月纹样深蓝锦袍、头戴镶嵌宝石的圆形便帽的男子,在一眾隨从簇拥下走了进来。
此人面容方正,目光沉静而带著审度,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势,想必便是此地的高级官吏。
他目光扫过王云水等人,用本地语言快速说了几句。
军官领命而去。
不多时,厅外又陆续进来七八个衣著各异、肤色不同的男子,有穿绸的,也有穿棉麻的,看样子皆是常驻此港的各方商人。
城主对他们说了几句话,商人们交头接耳,目光在王云水一行人身上打量。
忽然,其中一个身材瘦小、皮肤黝黑、眼睛却格外灵活的商人,脸上露出极其惊讶的神色,他上前几步,对著王云水等人,试探著吐出几个音节古怪、却隱约能辨出些许韵律的词语:“你……你等……从何方来?”
这声音一出,秦章猛地抬起头,昏花的老眼骤然放出光来。
他盯著那商人,喉咙里也挤出几个生硬走调、却明显试图模仿对方的音节,並混杂著一点手势。
那商人,自称菇绵茅,闻言更加激动,语速加快,与秦章艰难地交流起来。
他说的並非齐国官话,甚至不是南洲某地语言,而是一种更偏远的、混杂了多种土语和贸易行话的方言。
“他说他是百曜极南之地的行商,多年前漂流到此处。”秦章一边努力辨析,一边向王云水低声转述,“他说我们的话,他只能懂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