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殊途合槎渡厄海 劫火燃霄指乡关(12)(2/2)
面对这等瞬息诛灭仙人的存在,凡人的礼数只剩下最本能的敬畏。
“哎,起来起来,这是做什么。”陆禾似乎有些无奈,上前两步,伸手虚扶。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將王云水等人托起。他的手掌温热乾燥,与常人无异。
陆禾的目光落在王云水脸上,带著几分欣赏:“你这个人,听得进劝,不错。那天在罻罗给你託梦,看来是托对了。”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悠远,“你这一生,往后或许还有些沟沟坎坎,但根性不差,又得了些际遇,只要持心端正,总能化险为夷,可得个圆满结局。”
“我从南方更远的海域一路追来,”陆禾隨意地靠在船舷上,仿佛在聊家常,“你们列国供奉的仙人,不过是一群妖人。我追了他们小半年,总算在这儿堵住了。”
他看了一眼王云水,“那日我追踪他们路过摩月陀附近海域,感应到你身上带著厙家旧物的气息,又观你命途似有羈縻之相,便顺手施了个魂牵梦引的小术,给你提个醒,让你早做归计。没想到今日真能在此遇上,也算是缘分。”
他这么一说,王云水心中许多疑团顿时解开——那逼真的梦境,青陨珠被取,归乡航线的指引,原来皆源於此。
只是这顺手之举,於他而言,却是在命运岔路口的关键推动。
陆禾又指了指方才战斗的海域,语气略带歉意:“方才动手,声势大了些,怕是惊了你们的船,或许还有些损伤波及。此事因我追凶而起,牵连了你们这些归乡客,实属不该。”
说罢,他不等王云水回应,便转身面向船队。只见他伸出右手食指,左手凭空出现一张符咒,凌空对著三十五艘大小船只,看似隨意地点划了几下。
没有咒语,没有灵光爆发,但每一艘船的被海浪衝击鬆动处、被剑气余波震裂处、甚至一些陈旧的破裂处,都仿佛被无形的手抚过、弥合。
船体传来细微却令人安心的吱嘎调整声,木质焕发出一种內敛的坚韧光泽,连风帆的绳索都仿佛被重新拧紧加固。
这番手段,举重若轻,真是显深不可测。
“好了,船只我已略作修补加固,保你们一路平安返回家乡沿岸,绝无问题。”陆禾收回手,语气轻鬆“左右我也要往那个方向去,便送你们一程,也算弥补方才的惊扰。”
只见他站在王云水的旗舰甲板上,回头瞥了一眼系在岛礁边的破旧小舢板,隨意地抬手,凌空一招。
那艘小船,竟如同被无形之手抚摸过一般,周身泛起一层水波似的微光,紧接著,船体迅速缩小、变形!
在眾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不过眨眼功夫,一艘真真切切的舢板,就化作了一个巴掌大小、木质纹理清晰、连船櫓和那面破补丁帆都纤毫毕现的精致模型,嗖地一声轻响,飞越海面,稳稳落入陆禾摊开的掌心。
陆禾隨意掂了掂这船模,仿佛这只是个孩童玩具,然后顺手就塞进了他那个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粗布包裹里。那杆骇人的长矛与头颅,自然也隨船一同缩小,消失不见。
“好了,”他拍拍手,仿佛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抬头看了看天象与风帆,“现在是顺风,借著这股势头,你们这船队,再有一个月左右,当能看见你们齐国的海岸线。至於那艘海洲战船,船轻帆快,二十天足矣。”
有了这位高人正式坐镇,接下来的航程,果然变得前所未有的轻鬆。
並非没有风浪,但再大的波涛靠近船队似乎都会自然驯服;並非没有遇到过远处疑似海兽的阴影或可疑的船影,但那些阴影总是悄无声息地绕道而行。
整个船队一直处在一种安寧的氛围中,船员们紧绷的神经终於得以放鬆,甚至恢復了些许说笑。
陆禾本人也確如他所言,毫无架子,时常在甲板上漫步,看水手劳作,听秦章讲古早的航海见闻,甚至偶尔还会指点一下船帆角度的调整,其言往往切中要害,让老船工都佩服不已。
一日,海天澄澈,王云水终於按捺不住长久以来的疑惑,寻了个机会,恭敬地向正在凭栏远眺的陆禾询问:“前辈,晚辈曾误入內海,见诸多神奇遗蹟,听闻仙尊、仙僮之说……那內海深处,究竟是何光景?世间真有呼风唤雨、长生不死的仙人吗?”
陆禾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渺远的海平线,眼中有些悲凉。
他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却带著一种看透本质的透彻:
“仙人?呵……这世上,哪有什么天生的、逍遥自在的仙人。”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也许有吧,都是些不甘天命、意图以凡俗之身行逆天之举的凡人罢了。纳灵气,筑道基,结金丹,凝元婴……每一步,都是在与天地固有的法则爭夺,是在『逆天改命』。故而,修士之路,本就悖於寻常天道,充满劫难与因果。”
他转过头,看向王云水,眼神深邃:“你所说的內海……牵扯甚广,其中隱秘,非你所能理解,亦非你应当涉足。”
他继续说道,“听我一句劝,此番回去,凭藉你所得,安享富贵,绵延子孙,便是极好的结局。莫要再追寻內海之谜,更莫要轻易显露你从皋鹤所得的那点东西。明哲保身,方是长久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