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尾声(2/2)
海丝结算系统直接连接几个主要的期货交易所,我们在这里用数字人民幣下单,对手盘可以用英镑、泰銖、印尼盾报价,系统自动撮合、自动结算。
现在全球大宗都在看海丝基准——其实不是我们在定价,是流动性自己流过来了。以前大宗贸易要换匯、要锁匯、要等两三天到帐,现在海丝系统把这些全部自动化,等於给全球贸易商开了个绿色通道。越来越多的现货合同开始直接参考这个盘子的价格,
量起来了,价格就自然变成基准了。
市场几乎同步,价差套利的时间窗口从几分钟压缩到几秒,现在全球最大的套利基金都在用我们的数据餵模型。”
周传寧皱著头:“唉,你说这些我早都听不懂了.........以前看歷史书,那咱们之前还长期掌握著茶叶和生丝定价权呢,生丝和茶叶的期货合约在1920年代的上海就成熟了,上海早就是亚洲金融中心了。
咱家的橡胶生意,不过是延续了祖辈一百多年的大宗商品定价者的基因——九爷,他们那一辈那时候就在兰芳做胡椒和黄金,后来做生丝和茶叶,做橡胶,定价权拿到之后就始终没丟过。
这是锦上添花的好事。你想清楚就行,看著来吧。”
...............
他站起身点了根烟,走到窗前,指著港口:“我啊,也就看得懂这些老傢伙了。”
周婉玲走过去。港口里停著几艘货柜船,
“那艘船是从上海来的,”周传寧说,
“三天前出发,今天到。一百多年前,那会儿从福建下南洋,坐的是帆船,走了两三个月。路上遇到风暴,多半都死在海里。”
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有些哑:“现在不一样了。从上海到坤甸,坐飞机三个半小时。
特区成立后,修了一条海底隧道,从海南到越南,从越南到寮国,从寮国到泰国,从泰国到马来西亚,最后到新加坡。全程高铁,跨越六个国家,经过十七条隧道、三条跨海通道。十五个小时。叫泛亚大动脉。你走过吗?”
周婉玲摇头:“还没。”
“下次回去祭祖的时候陪我走一趟。”
周传寧说,“看看这条铁路啊,真是工程奇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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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国,旧金山。
陈安妮坐在实验室里,盯著屏幕上的数据。她是生物工程专业的博士生,研究方向是基因编辑。她的导师是诺贝尔奖得主,实验室里有一半是华人。
手机响了。是她妈,从香港打来的。
“安妮,下周你表妹结婚,你回来吗?”
“妈,我下周有实验……”
“实验可以推一推嘛。你表妹结婚,你不来像什么话?”
安妮嘆了口气:“我最近很忙,我先看看吧,能不能调时间......”
“对了,你爸问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是留在美国,还是回来?”
安妮沉默了一会儿。
她爸是陈兆荣的第五代长孙,性格脾气都是老好人,开了一家半导体公司,常年在美国香港两地跑。
她妈是香港人,全职主妇。
她从小在国外长大,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每次回香港,家里人都用中文跟她聊天,她听得懂,但说得词不达意的。
“妈,我还没想好。”
“你爸说,要是你想回来,公司里给你留个位置,或者你想干什么,家族企业里挑一挑给你安排。
要是不想回来,就在美国嘛,加州那么多產业,我和你爸多去看看你总可以吧。”
安妮嗯了一声。
掛了电话,她望著实验记录发呆。
心里烦闷得很,实验也做不下去,索性打了个电话出去散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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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是酒红色的北极星超跑,陈安妮自己开来的。
经理已经在剧院门口等了半个小时,看见车来,快走几步迎上,亲自拉开车门。
“大小姐。”
门童接过钥匙的时候手微微发抖——这辆车全球限量,他在杂誌上见过,没想到这辈子能摸到方向盘。
陈安妮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金门大戏院今夜座无虚席。
中国歌舞剧院五年来首次访美,压轴的《剑雨》一票难求,门外还有黄牛把票价炒到了五千美金。
但陈安妮不需要票,这个戏院从来都是陈家直系的人亲自管理。
这座剧院如今价值数亿,是全美最负盛名的演出场所之一。
经理引著她穿过vip通道,推开二楼正中那间从不对外售票的包厢。包厢不大,却精致,四把明式扶手椅,一张小几,几上摆著青瓷茶具和一小碟杏仁酥——她小时候爱吃的那种。
“茶是今年的龙井,刚从杭州空运来的。”
经理低声道,“演出大约两小时,结束后演员们想请您去后台坐坐。”
陈安妮看著舞台上的剑舞,轻轻“嗯”了一声。
她没有去后台。
散场时她让经理不必送,自己从侧门出去,沿著街往东走。
这几条街区是全美最奢华的娱乐区,霓虹灯把夜色切割成七彩的碎片,各种中式奢品店的橱窗还亮著,街边停满了昂贵的豪车,极光的超跑,玫瑰的女士轿跑,劳斯莱斯和法拉利,
有人在爭执。
起初她没在意。这种地方每天都有喝醉的有钱人闹出笑话,不值得侧目。但风把那句话送进她耳朵里——
“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陈家的!”
陈安妮停下了脚步。
她转过身。
街边站著三个人。两个白人,西装革履,像是哪家投资公司的新贵,脸上带著看戏的嘲讽。另一个是华人青年,二十出头,穿著一件东方风格的定製礼服,领口有点歪了,脸涨得通红。他刚才大概是被推搡了一下,正梗著脖子喊出那句话。
“陈家的?”一个白人笑了,“哪个陈家?唐人街开餐馆的陈家?”
另一个白人跟著笑:“陈,你的钱还没付清呢,什么陈家不陈家的。”
陈安妮走过去。
她走得很慢,高跟鞋敲在地砖上,篤、篤、篤。那两个白人先注意到她,笑声停住了,先是有些惊讶於她清冷绝美的脸,刚想吹个口哨,隨后又看见她身后远远跟著的两个壮汉,一个一边走一边拉开了西服,腰间明晃晃的是枪套和防弹衣的下摆,瞬间像被雷劈中一样,血色从脸上褪尽。
再远一点,一辆警车已经缓缓停在了路边。
敢在金门娱乐区明晃晃地持枪上街的,不是愣头青,就只能是那个大人嘴里的那个华人集团了,成立了政党,拥有固定席位的金门致公堂。
现任的加州州財政部长,正在竞选副州长,还有现任的加州眾议院议长,还有其他几个州的州议员,都是这个集团扶持。
见鬼,这个华人集团真的姓陈?
那个华人青年也转过头来,脸色像是见了鬼一样,
“你是…….大…..大小姐。”
陈安妮站定,看著他。
“你叫什么?”
“陈……陈嘉瑞。三房的,我爷爷是陈永发。”
三房。陈永发。她想起来了,是她在香港见过的一个远房堂叔,做贸易的,家底不算厚,但也不至於让孩子在外面丟人。
“你刚才说什么?”
陈嘉瑞的喉结上下滚动,不敢说话。
“再说一遍。”
“……我说我是陈家的。”
陈安妮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声音不大,却脆。那两个白人愣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应。陈嘉瑞被打得偏过头去,却动也不敢动,甚至不敢抬手去摸脸。
“陈家的?”陈安妮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倒是会满街咋呼。”
她看著他。
“到了宗祠,自己去说清楚,该怎么领罚。规矩你知道。”
陈嘉瑞低著头,声音发抖:“知、知道。”
“车呢?”
“在那边……”
“去开过来。”
陈嘉瑞几乎是跑著去的。那两个白人终於意识到什么,訕訕地想开口,陈安妮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不到两分钟,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停在路边,陈嘉瑞从驾驶座下来,低著头站在车门边。
副驾驶下来一个女人,还弄不清楚情况,刚要衝著陈嘉瑞大喊大叫,就被一个男人捂住嘴“客气”地请走。
“在那边等著.....”
安妮看了陈嘉瑞一眼,没理会两个神色越来越严肃的白人,从手包里掏出一个女士香菸点燃,看了一眼手机。
过了几分钟,一个白人律师满头大汗地从另一条街的律师事务所跑了过来,鞠了几个躬,上气不接下气的。
“问清楚什么原因,交给你处理,该给钱给钱。如果背后有什么手段的话,交给堂里处理。”
“是,是,大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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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穿过金门大桥,一路向北。
陈嘉瑞开得极稳,大气都不敢喘,偶尔从后视镜里偷看一眼,又飞快地移开目光。陈安妮看著窗外,太平洋在夜色里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只有月亮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
四十分钟后,车停在一扇铁柵栏门前,两边还有岗哨,天色很黑,只能看见上面一点灯光。
门很大,是铸铁的,雕著缠枝玫瑰,两侧的石柱上各蹲著一只石狮。门內是一条长长的车道,两旁的玫瑰在夜风中摇曳,看不见尽头。
陈安妮下了车。
她没等探出头的陈嘉瑞开口,径直走到门口,看了摄像头一眼,电动门在她身前无声地打开。
玫瑰海岸。
这里原本是对外开放的,后来太祖母执意要改成庄园,她喜欢清净,又非常討厌美国人,索性把这里封闭了起来,家族的旁支轻易都进不来这里。
太祖母是苏州人,姓沈,出身江南望族,又请了苏州的工匠造园。如今百年过去,玫瑰早已繁衍成海,铺满整个山坡,一直延伸到海边,一望无际,更多了许多新品种,被小心呵护,包裹著最初的那片“苦水”。
陈安妮走在花丛间的小径上。
夜风里有玫瑰的香气,混著海风的咸。月光下,每一朵玫瑰都像是镀了一层银边,花瓣上的露水闪闪发光。远处传来海浪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节拍。
她走到海边,远远看著那个故事里的捕鯨厂和太祖母修的园子,在一块礁石上坐下。
远处是太平洋,再远处是看不见的故乡。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来这里,爷爷牵著她的手,指著这片玫瑰海说:阿囡,这些都是你的。你想去哪里都可以,
但你要记得,这里曾是一片苦海,埋著家族太多人。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我跟你爸订了机票,过几天来看你。
她看了很久,回復了一个好。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礁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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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球,那霸。
陈铭站在基地的停机坪上,望著远处的海。
那是东海,和黄海、日本海一样,如今都算是中国的內海。
再往东,是太平洋。往西,是台湾。往南,是南中国海。
一架飞机从头顶呼啸而过,打断了他的思绪。
他看了看手錶,下午三点。再过一会,他就要起飞巡逻了。
他走进机库,看见他的飞机停在角落里。
启动引擎,检查仪表,等待塔台指令。
“0927,地面。塔台指令,可以起飞。36號跑道,风向零六零,风速八节,修正气压么洞两两。”
他左手把油门杆推到慢车位,右手鬆开剎车,然后用拇指按下那个红色的加力按钮。
“0927收到,36號跑道起飞。”
他缓缓推下油门杆。机身开始加速,
一百节。
一百五十节。
两百节。
前轮轻轻离地,然后是主轮。
地面上的灯光和线条突然向下沉去,整个世界在他脚下倾斜。
“0927,离地。塔台。”
“0927,雷达已截获,上升至一万二,保持航向两两零。”
他拉起机头,飞机以四十五度角刺向天空。
舷窗外,琉球群岛的轮廓开始缩小,那些绿色的山脊和白色的浪花被云层逐渐吞没。
高度一万八。
他略微收小油门,飞机改平。
舷窗外,只有无边无际的天空,和远处几缕被高空风拉成丝状的捲云。他看了看左手边的显示屏——航线正笔直地向东,穿过那道看不见的线,然后继续向北。
他望著前方无边无际的天空,想起那个歷史课本上的祖爷,当年在新会打渔的时候,一定也仰望过这样的天空。当时国內到处打仗的时候,三爷爷和五爷爷也一定也仰望过这样的天空。
只不过,现在这片寧静的天空,完全属於他们。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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