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往昔旧忆,记忆里的蹊蹺(2/2)
他不要钱,一分钱都不要。
他只是觉得,人不能见死不救。
事情很快就被发现了。
周员外带著家丁衝进米仓的时候,沈梁正在帮一个老太太把米袋扛上肩。
老太太嚇得腿都软了,沈梁把她扶到一边,转过身,看著周员外。
周员外还是笑眯眯的,但那个笑容和以前不一样了。
沈梁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他就是觉得,那个笑容让他心里发毛。
周员外没说话,只是挥了挥手。
家丁衝上来,把他按在地上。
两根棍子,一人粗的棍子,对著他的腿砸下去。
咔嚓。
咔嚓。
沈梁疼得眼前发黑,他在地上打滚,喊东家饶命,说自己是好心,说那些米他愿意用工钱抵。
周员外站在他面前,低头看著他,笑眯眯的,一句话也没有说。
沈梁想说点什么,但疼得说不出话。
他被拖到了河边。
浑浊的洪水还在翻涌,河面上漂浮著枯枝败叶,还有泡得发胀的动物尸体。
周员外亲手把他推进了河里。
沈梁在水里挣扎,喊救命,喊东家饶命,喊自己家里还有老母亲要养。
岸上的人只是看著。
周员外站在最前面,笑眯眯的,看著他在水里扑腾,看著他慢慢沉下去。
沈梁灌了一肚子水,沉到了河底。
临死前他最后一个念头是——
为什么?
为什么平日里对他那么好的人,到了这个时候,会变成这样?
他做错了什么?
他只是想救人而已。
沈梁站在水面上,看著自己清秀的倒影,眼眶红了。
那些深埋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一幕一幕,清清楚楚。
有好的,有坏的,有温暖的,有寒冷的。
他记起了周员外笑眯眯夸他能干的样子,给他红包让他善待母亲的样子,也记起了周员外笑眯眯把他推进河里的样子。
同一个笑容,同一个人。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一个和你朝夕相处十年的人,怎么就能在转眼之间,变成另一副面孔?
那些年的好,那些年的照顾,那些年的夸讚,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
如果是真的,他怎么下得去手?
如果是假的,那这十年,自己到底算什么?
一条养熟了的狗吗?
沈梁的眼泪终於掉了下来,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清澈的水里,盪开一圈圈细小的波澜。
无垢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等沈梁哭够了,才轻声开口。
“施主,你方才想起了什么?”
沈梁吸了吸鼻子,委屈道:“一些生前的旧事。”
沈梁开始照著自己的记忆娓娓道来。
无垢听完,微微皱起了眉头,他从沈梁的话里,听出了一些不对劲的地方。
文昌命格,不仅让人聪明好学,辨別言语真偽,还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洞察力。
能从別人的话语中,听出言外之意,从看似简单的敘述中,发现不合常理的细节,看清原本的事情真相。
无垢继承文昌命格的时间不长,这份洞察力用得还不太熟练,但沈梁话里的矛盾太明显了,他想不注意都难。
商人或许重利,但並非不会重情,一个对你好了十年的人,很难在一夜间大变。
你帮他干活,帮他赚钱,他给你工钱,给你住处,这是公平交易。
但他夸你,不只是在生意场上夸,是逢人就夸。
这是在给你脸上贴金,在帮你树立口碑。
一个米行老板,为什么要帮一个帐房先生树立口碑?
除非他是真的欣赏你,真的把你当自己人,希望你哪怕以后脱离了他的米行,也能靠著良好的口碑,找到其他营生。
这样的人,会在洪水来的时候,因为几袋米就把你打断腿扔进河里?
不合理。
就算他再贪財,再心狠手辣,也不至於因为几袋米就毁掉一个用了十年、用得顺手、还能继续用下去的得力干將。
几袋米才值多少钱?
一个用了十年、熟悉所有业务流程、能独当一面的帐房先生,值多少钱?
这笔帐,连傻子都算得清,更何况一个做了几十年生意的精明老板?
所以,周员外变脸,一定还有其他原因。
“他们不死,他就得死”,这话又是什么意思?
无垢想到这里,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只从沈梁的只言片语里,知道了一些零碎的片段——洪水,米行,开仓放粮,被打断腿,被推进河里。
但这些片段太少了,少到根本拼不出完整的画面。
或许,周员外当时自己也面临著某种巨大的压力。
或许是洪水带来的不只是灾荒,还有更可怕的东西。
或许是有人逼他这么做。
或许,周员外那天站在岸上笑的时候,心里也在哭。
无垢不能確定。
他只知道一件事,这桩事,没有沈梁想的那么简单,不是好人没好报就能概括的。
但真相是什么,他现在还看不到。
不过没关係。
他现在要做的,不是还原真相,而是先把这个在水里泡了十万年的可怜鬼捞上来。
无垢收回思绪,看著沈梁,缓缓开口。
“施主,贫僧问你一个问题。”
“你当初开仓放粮的时候,是图乡亲们的回报吗?”
沈梁摇头:“不图,我就是不忍心看著那些人饿死。”
“那你做的是善事,还是恶事?”
“自然是善事。”
“善事做完了,心里可曾后悔?”
沈梁又摇头:“不曾后悔,就算重来一次,我或许,还是会开仓放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