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成分(1/2)
1950年夏末的蝉鸣裹著槐花香飘进军管会办公室,窗台上那盆徐慧真送的薄荷在瓷盆里疯长,叶片上的绒毛沾著街道办清晨的露水。田丹伏在摊满文件的长桌上,指尖划过《工商业改造试点方案》的硃砂红章,蓝黑墨水在 "公私合营" 四字的撇捺间洇出毛边,宛如宣纸上晕开的水墨,將 "合营" 二字的鉤画浸得透亮。手边未写完的《小商户公私合营试点细则》標题下,用红铅笔標註的 "南门大街" 四字被檯灯照得发红。
窗外,机械场的起重机在雷阵雨幕中如巨兽般缓缓转动,吊臂划过的弧线与供销社新刷的 "劳资两利" 標语构成奇特的几何图案,白灰浆在砖墙上未乾的痕跡被雨水冲刷出蜿蜒的沟壑。
蔡全无顶著油布往仓库搬运搪瓷盆,雨布边缘滴落的水珠在青石板上砸出铜钱大的坑,梁拉娣的焊枪在雨帘中炸开细碎的金点,那些火星坠落在积水里,像撒了一把转瞬即逝的碎金。
“田同志,娄氏轧钢厂的工作组已经进驻了......”通讯员抱著一摞牛皮纸袋进门,纸页间夹著片槐树叶,“您真的要向上面申请同时开展小商户公私合营的试点工作吗?”
“公私合营是改造的必经之路,”田丹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想起三日前徐慧真塞给她补身体的槐花蜜,瓷罐底部沉著未融化的糖块像琥珀:“小商贩也是资產阶级,也要改造的......”
黄昏破云时,田丹踩著没脚踝的积水走进四季鲜,看见徐慧真正用桐油修补漏雨的房檐,蓝布衫后背洇出深色的汗渍。“慧真,”她摸出用油布包好的试点批文,纸页在灶台蒸汽中舒展,露出市工商组的火漆印,“下个月开始小商户登记,您得提前准备......”
铁锅铲与铁锅碰撞出清脆的声响,何雨柱探出头时,白围裙上的油星溅在田丹裤脚,“田主任来啦?今儿燉了条新到的黄河大鲤鱼,我给你盛碗汤......您说我这厨子算啥成分?”田丹没有回话,却直勾勾的盯著徐慧真围裙上的补丁,那是用李天佑旧军装改的,补丁边缘的锁边像她帐本上的数字一样一丝不苟。
徐慧真擦了擦手,瓷碗里的绿豆汤晃出涟漪:“我这小本买卖,还能咋登记?”田丹压低声音,指尖点在文件的"生產资料入股"处:“你看这公私合营试点方案,倘若把酒馆报上去,桌椅板凳都算股份,每月拿定息,你的成分能定为合作劳动者,再加上天佑的安排......”
窗外突然刮过一阵风,吹得"四季鲜"的旧招牌吱呀响,木牌上 "季" 字的漆皮被雨水泡得捲起,与供销社新掛的"发展经济"横幅形成撕裂般的对比。徐慧真的手猛地停在碗沿,伸手一把攥住田丹的手,触到她虎口的老茧,那是多年战爭中握枪磨出的痕跡。
“这......”徐慧真望著灶膛里跳动的火苗,火星溅在烟囱口的铁皮上,“真能成吗?”。田丹从帆布包里摸出份调查表,钢笔尖在"业主"二字上悬停:“天佑出身是革命烈属,在运输队的成分是工人,你出身小业主,虽说现在跟天佑领证了,但酒馆还在经营,一个资產阶级的帽子是跑不掉的。要是接受了公私合营,即便赎买工作尚未完成,一个积极分子的身份是跑不了的......”
话没说完,钱叔推门进来,腰上掛著的修鞋锥子磕在门框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自打没了生活压力,在塾房小院安定下来,他就彻底捡起了自己修鞋的"祖业",每天蹲在街口免费帮人修鞋。不为赚钱,就为了找点活干消磨时间。
“我刚听见说要公私合营?我那修鞋摊能入社不?”钱叔好奇的问道。“现在还只是试点,等开始正式实施了,我第一个联繫您。”田丹认真的回覆道。后院的葡萄架突然坠下串雨水,打在何雨柱新做的松鼠鱖鱼瓷盘上,溅起的酱汁在桌布上染出朵暗红的花。
夜深人静时,田丹蹲在供销社后院帮徐慧真整理帐本,煤油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与算盘珠子的影子重叠成奇妙的图案。“1948年的进货单要留好,不管是出身还是资產都要倒查两年呢,”田丹用红笔圈出一笔花生油的开销,票据上还留著日偽时期的印花税票,“这能证明这些是你正当劳动所得。”
徐慧真摸著帐本边缘的焦痕,那是前年躲黑狗子时不慎燎到的。 “丹丹,”徐慧真忽然放下算盘,“我听说大工厂合营要资產评估,那娄市轧钢厂还有工作组......”田丹合上帐本,露出里面夹著的《新民主主义论》剪报,报角有田怀中用铅笔写的批註:"人民,只有人民......"“小商户试点不一样,到时候应该同时有公方和私房经理,上面还会再派一个会计......”
话未说完,梁拉娣扛著半袋子西瓜进来,工装裤上还沾著焊渣:“慧真姐,今儿供销社到了不少大兴西瓜,甜得很,全无给咱两家买了些,让我送过来。”
凌晨的薄雾漫进胡同,田丹踩著露水离开时,看见四季鲜的窗户还亮著。徐慧真正在誊抄申请书,李天佑用卡车零件改的檯灯在纸上投下齿轮状的光影,与远处机械场通宵作业的焊光遥相呼应。她摸了摸口袋里的试点批文,红章在晨雾中泛著微光,忽然觉得田丹公文包里的《小商户改造问答》重若千钧,那些铅字不仅能改变一个小业主的成分,更能在市井街巷的烟火气里,为新生的政权缝补出一条带著油盐味的康庄路。
这一夜,南门大街的石板路吸收著白日的余温,四季鲜的算盘声与供销社的记帐声透过薄雾交织在一起,如同这个时代最质朴的心跳。当田丹走过机械场的铁柵栏,看见工人们的焊枪仍在黑暗中划出金色的弧线,那些火花与四季鲜窗內的灯光遥相呼应,共同在 1950 年夏末的雨夜里,点亮了小人物命运里的希望之光。
1950年初秋的清晨,徐慧真將泛黄的帐本摊在八仙桌上,字跡被岁月浸得发灰,却依然清晰如昨。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墨跡,民国三十七年购酒麴的银钱、合营时公方代表的签名和军管会的公章,每一笔都像刻在年轮里的疤。
门外传来锣声,街道办事处的干事举著铁皮喇叭挨家挨户喊:“成分登记今儿轮到南门大街的商户了!”
秦淮如抱著双臂缩在柜檯后,看蔡全无把供销社地契、合营合同摞成齐整的一沓。最上头压著军管会颁发的“守法商户”奖状,玻璃框里映出他不安的眉眼。“天佑,”蔡全无忽然指著某页泛黄的租约,“这上头写咱雇过两个伙计,要报吗?”他袖口手腕上露出当窝脖儿时磨出的硬茧,在晨光中像块灰褐色的补丁。
李天佑正给钢笔吸水,闻言笔尖顿了顿。墨水瓶里晃著徐慧真的倒影,她今早特意换了列寧装,左胸別著“妇女代表”的铜章。“照实报。”她抢过话头,指甲在“僱佣关係”栏掐出月牙印,“之前前確实雇过老陈头看库房,去年中风回乡了。这事儿在天佑把店上交的时候就说清楚了,现在供销社是公家的,你也只是雇员,出不了岔子。”提前找田丹了解过情况的徐慧真紧张中也透著信心满满。
办事处的条凳上挤满了街坊,空气里混著陈醋、煤烟和汗味。卖糖葫芦的老孙头攥著房契直哆嗦,羊皮纸边角磨得发亮,露出民国十八年的印花税票,他儿子在国军当过半年文书,这事瞒了三年终究要见光。徐慧真嗅著空气里的陈醋味,忽然听见窗口喊:“四季鲜便民酒馆,徐慧真同志!”
桌后的街道办干部扶了扶八角帽,镜片后的眼睛锐利的扫过地契上的朱红印章:“现有经营面积六十平,僱工情况……”蘸水钢笔突然停在半空,墨水在 “僱佣” 二字上洇出小团,“怎么没有住房?”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