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朝她走来的神明(2/2)
紧接著,神明的声音再次响起。
同时,在她面前的虚空中,光影缓缓勾勒出一株植物的形態——锯齿状的叶片,深紫色的藤蔓,不起眼的小白,以及深埋土中、拇指粗细的褐色根茎。
神告诉她:
“去后山,寻找这种藤蔓。取它的根茎,洗净,切片,三碗水熬成一碗。注意,根茎略带毒性,必须熬足两个时辰,去其毒性,存其药性。”
每一个细节都清晰无比,甚至能“看见”根茎切面的纹理。
她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不,是抓住神明亲自递来的、通往生还彼岸的坚实绳索的溺水者,没有丝毫犹豫,衝进了黎明前最凛冽刺骨的风雪中。
凭藉著“神”细致入微的描述和脑海中的图像,她果然在后山一处背阴的、覆满冰雪的岩石缝隙里,找到了那种在酷寒中依然顽强存活的、深紫色的藤蔓。
取根,在冰河里砸开冰面洗净,用生锈的镰刀头小心切片,生起小心翼翼的灶火,守著那个唯一的破陶罐。
四小时,一分不差,眼睛熬得如同兔子,紧紧盯著罐中翻滚的褐色药汁,小心控制著灶膛里微弱的火苗。
当那碗浓缩了所有希望、散发著奇特苦涩气味的药汤,被一点一点餵进父亲乾裂的嘴唇后……
奇蹟,发生了。
父亲额头上那烫得嚇人的温度,开始以肉眼可感的速度缓慢消退。
虽然人还未清醒,但胸膛的起伏明显变得深沉而有力了一些,那折磨人的哮鸣音,也显著减弱了。
那一刻,十三岁的秦淑仪再次跪倒在土炕前,对著虚空,重重地、虔诚地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抵在冰冷粗糙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咚”三声。
很疼。
但她心里那盏名为“信仰”的灯,却被这疼痛和眼前真实的奇蹟,彻底点燃了。
从此,再未熄灭。
那个“神”,不仅拯救了她父亲的性命。
更在她往后漫长而灰暗、仿佛永远看不到尽头的干校岁月里,成为了照亮她整个冰冷、荒芜、令人窒息的世界的……
唯一的光。
唯一的温暖。
唯一的,神。
干校岁月漫长而灰暗。
白天,是繁重到让人直不起腰的体力劳动,是无休无止的“思想学习”和批判大会。
夜晚,当所有人都沉沉睡去,当北方在旷野呼啸,当老鼠在墙角窸窣作响……
才是她隱秘的、真正的救赎时刻。
神在夜深人静时,像一位最严厉也最博学、最耐心也最神秘的导师,为她系统授课。
没有教材,没有黑板,没有纸笔。
所有的知识,直接在她脑海中形成清晰的概念和图像。
从最基础的数理化公式,到当时国內几乎无人涉足的分子生物学前沿。
她像一块乾涸的海绵,贪婪地吸收著一切。
把那些超越时代的知识,用捡来的烟盒纸、废报纸,偷偷记录下来,藏在墙缝里、枕头下。
“神,为什么你会来到我身边?为什么会选择……帮我这样一个不起眼的小女孩?”
她曾胆怯地问。
那个声音沉默了片刻,回答:
“因为这个世界,需要你。”
她愣住了。
“你的眼睛,天生就能『看见』別人看不见的微观世界的秩序。你的头脑,拥有理解生命最精妙、最复杂密码的天赋。而你的心……”
这一次的停顿,让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然后,她听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极其温柔的语调:
“你的心足够坚韧,能承受常人难以想像的压力与黑暗。”
“也足够……温暖。在见识过最深的恶意与冰冷后,依然愿意去相信、去拯救、去给予。”
最后,那句话,如同最古老的预言,也如同最郑重的嘱託,深深烙印进她十三岁的、尚未完全成型的灵魂:
“我,替那些未来会被你的知识、你的双手、你的仁心所拯救的人……”
“提前感谢你。”
她独自跪在土炕边,久久无法动弹。
那句话,在她空荡荡的胸腔里反覆迴荡、碰撞、迴响,激盪出无穷的力量。
它不再是虚无縹緲的神諭。
它成了契约。
成了灯塔。
成了支撑她走过往后数十年风雨、坎坷、荣耀与孤寂的,最坚固的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