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开造（1/2）

次日，清晨。

雪停了，太阳还没出来，天色青灰。

国营红桥饭店。

陈拙在门外的阴影里站了一分钟。

昨晚那一宿熬得不容易。还是那个问题，饿。

那一沓饭票揣在怀里，却因为饭店关门而换不来一口热乎饭。

他硬是灌了一肚子凉水，才勉强压住了那股火。

今儿一大早，天刚蒙蒙亮他就出来了，为了甩掉可能存在的尾巴，特意绕了三个胡同，还穿过了一片废弃的工地，耗到现在饭店开门才敢露头。

现在二嘎子那边的情况是怎么样的，他还不清楚。

不过，他断定一时之间，他们找不到刚子的尸体，所以，这会给他一个很好的契机。

再说，就算是他们现在到处找自己，谁能想到，这个刚刚废了他们好几个好手的穷车夫，敢大摇大摆地来这种地方？

这就叫灯下黑。

更重要的是，再不吃，人就要饿废了。

……

国营红桥饭店这地界儿，在八十年代初的天津卫，那是顶顶体面的去处。

两扇对开的玻璃门擦得鋥亮，虽然上面贴著红纸剪的“欢度春节”还留著点残胶，但这不耽误它的气派。门口掛著厚重的棉门帘子，蓝布面，里面絮著不知多少斤的陈年老棉花，沉甸甸的，隔绝了外面的风雪。

一掀开帘子，一股子混合著煤烟味、旱菸味、还有那最勾人的——猪油渣和燉肉的浓香，就跟热浪似的扑面而来。

这味道太霸道了。

对於陈拙这种肚子里常年没油水的人来说，这味道简直比烈酒还上头。

暖和。

真他妈暖和。

大堂里闹哄哄的，十几张刷著清漆的八仙桌坐得满满当当。推杯换盏声、划拳声、跑堂的吆喝声响成一片。

大多数食客穿著蓝咔嘰布中山装或灰棉袄，袖套上沾著油渍，面前摆著散装白酒和花生米，脸喝得通红。角落里也有几个穿著绿军装、戴著大檐帽的干部模样的人，夹著个黑皮包，说话声音都不一样，透著股子矜持。

“听说了吗？南边又要开始了，这回动真格的。”

“这就对了！这帮小流氓无法无天，早该收拾了。”

“哎，別谈国事，喝酒喝酒！”

陈拙推开门帘走了进来。

原本喧闹的门口稍微静了一下。

他这一身打扮，跟这地儿有点格格不入。

破棉袄反穿著，领口露著黑黢黢的棉花套子，裤腿上还沾著不知道哪蹭来的黑泥。脸上虽说在雪地里擦了把脸，但那股子刚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冷硬劲儿，还是让人看了心里发毛。尤其是那双眼睛，黑得发亮，不像是来吃饭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他没理会那些探究的目光，径直走到柜檯前。

柜檯后面坐著个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帽子的女服务员，三十来岁，烫著那个年代流行的爆炸头，虽然被帽子压著，依然顽强地蓬鬆著。她正低头织毛衣，那是一件红色的毛背心，针脚细密。

听到动静，她眼皮子都没抬一下，手里的签子动得飞快。

“吃嘛？”

语气硬邦邦的，跟谁欠了她二百吊钱似的。

这年头，国营饭店的服务员那就是大爷，那是铁饭碗，不看顾客脸色。墙上那句“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標语，从来都不是句笑话，而是实打实的纪律约束。

陈拙没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林小满给的那两张肉票，外加那一堆皱巴巴的纸幣和钢鏰。

全都拍在了柜檯上。

“啪。”

声音不大，但沉，带著股子金属撞击的质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