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洪武落幕(2/2)
朱棣手一抖。
他那只杀人如麻、从不颤抖的手,在这一刻竟然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
“走了?”
他的声音很轻,被狂风瞬间吹散。
“走了。”
姚广孝双手合十,低声诵了一句佛號,“洪武爷……真的走了。”
朱棣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抬起头,任由雨水冲刷著他的脸。
没人能看清他此刻脸上的表情。是喜?是悲?还是解脱?
很多年前,那个在凤阳老家放牛的孩子,那个被父亲抽著鞭子逼著练武的少年,那个在漠北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藩王……无数个画面在他的脑海里闪回。
那个老人。
那个给了他生命,给了他荣耀,最后又把他逼上绝路的父亲。
死了。
朱棣忽然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堵得他喘不过气来。
他恨那个老人吗?
恨。恨他的偏心,恨他的无情,恨他寧愿把这江山交给一个懦弱的孙子,也不肯多看一眼他这个战功赫赫的儿子。
可他又爱那个老人吗?
爱。那是他的父亲啊。是那个一手缔造了大明盛世,让他引以为傲的父亲啊。
“爹……”
朱棣在心里喊了一声。这一声爹,喊得又苦、又涩。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北方,面对著南京的方向,“噗通”一声,跪在了湿滑的甲板上。
“王爷!”
身后的亲兵们大惊,想要上前搀扶。
“滚开!”
朱棣暴喝一声,声音嘶哑,“都给老子滚开!”
他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额头撞在坚硬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爹!您走好!”
他大吼著,声音穿透了风雨,“孩儿……不孝!不能去给您送终了!但您放心……您打下来的这片江山……孩儿一定替您看好!孩儿绝不会让它毁在那个废物手里!”
他又磕了一个头,再抬起头时,脸上那种复杂的情绪已经消失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冷酷和决绝。
那是一种属於野兽的眼神。
枷锁断了。
最后一丝亲情的牵绊断了。
现在,他是燕王,是这乱世里唯一的狼王。
“传令下去!”
朱棣站起身,猛地拔出宝刀,刀锋在闪电下泛著森冷的光,“全军戴孝!掛白旗!咱们这不叫造反……咱们这是去奔丧!去给先帝爷……清君侧!”
“谁敢拦咱们尽孝,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死!”
“杀!杀!杀!”
船上的燕军將大吼著,声音盖过了雷声。
……
同一时刻。
辽东,大寧卫。
相比於南京的暴雨,北国的天空却是晴朗得有些诡异。
蓝玉站在总管府的高台上,手里端著一只从西洋淘来的高脚水晶杯,里面装著猩红如血的葡萄酒。
“大帅。”
蓝寿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后,“那个老头子,走了。”
蓝玉的手指轻轻敲击著杯壁,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走了啊……”
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这老东西,倒是挺能熬。硬是把这最后一口气,留到了今天。”
他转过身,看著墙上掛著的那幅巨大的地图。
地图上,大明的疆域被用红色的线条勾勒出来。但在辽东这一块,却被他用黑色的墨水涂实了。
“一个时代结束了。”
蓝玉仰头將杯中的酒一饮而尽,“洪武……这名字霸气。可惜啊,再霸气的名字,也敌不过时间这把杀猪刀。”
他走到桌前,拿起一把剪刀,对著烛火,“咔嚓”一声,剪断了灯芯。
大厅里的灯光瞬间暗了一半。
“传我的令。”
蓝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著一股让人不寒而慄的平静,“黑龙舰队,全体出港。目標……长江口。”
“告诉陈祖义,別在那打渔了。给我把长江堵死!一只鸟也別让它飞过江去!”
“还有……给耿璇去信。”
他放下剪刀,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在那修路修了一年了,手早就痒了吧?告诉他……路修好了,该走路了。”
“去哪?”蓝寿问。
蓝玉笑了笑,伸手指在地图上的一个点上。
那个点,赫然写著两个字——北平。
“去这。”
他轻声说道,“朱棣不是去南京奔丧了吗?家里没人看,多不安全。咱们做亲戚的,得帮他看家护院啊。”
蓝寿的瞳孔猛地一缩。
这一招,太狠了。
这是要断了朱棣的后路,让他变成一条只能往南咬的疯狗。
“明白了。”
蓝寿躬身退下,脚步声消失在黑暗中。
蓝玉重新倒了一杯酒,举杯对著虚空敬了一下。
“朱元璋,老哥们。”
他对著空气说道,“你在下面慢慢走。这上面的棋局……现在才刚刚开始呢。”
“这天下……终究还是得有人来重新洗牌的。”
窗外,一颗巨大的流星划过夜空,坠向东南方向。
那是帝星陨落的徵兆。
但在这星光之下,无数双贪婪、野心勃勃的眼睛,正在黑暗中悄然睁开。乱世的烽火,即將在这一刻,彻底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