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惨澹的回师(2/2)
没有战歌嘹亮。
有的只是一种沉重的、压抑的溃败感。
这哪里是天子亲军。
这分明就是一群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逃难者。
……
七天后。通州。
这里是京杭大运河的北端终点,也是进北京城的最后一道门户。
天气阴沉得厉害,似乎要下雪了。
码头上,早已戒备森严。
一队队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將码头围得水泄不通。
正中间,立著一顶明黄色的伞盖。
伞盖下,站著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身姿挺拔,眉宇间与朱棣有七分神似,但少了几分暴戾,多了几分沉稳和儒雅。
正是大明皇太孙,如今在北京监国的朱瞻基。
他在寒风中已经站了两个时辰。
但他一动不动,甚至连手里的暖炉都推掉了。
“殿下,风太大了,披件斗篷吧。”
身旁的老太监金英小声劝道。
“不必。”
朱瞻基摆摆手,目光死死盯著远处的官道,“皇爷爷在受苦,孤要是这点风都受不住,还怎么替他分忧。”
终於。
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面残破的龙旗。
紧接著,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车马队伍。
朱瞻基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想过大军会很惨。
但他没想过会惨成这样。
那些曾经在大阅兵时威风凛凛的神机营、五军营,现在衣衫襤褸,丟盔弃甲。
甚至连那面龙旗,都是歪的。
“奏乐!”
礼部尚书在旁边喊了一嗓子。
鼓乐手们赶紧吹打起来。
但这喜庆的乐声,配上这支丧家之犬般的队伍,显得无比刺耳和滑稽。
朱瞻基深吸一口气,大步迎了上去。
御輦缓缓停下。
所有的將士都跪了下来,却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孙臣朱瞻基,恭迎皇爷爷圣驾!”
朱瞻基跪在御輦前,声音洪亮。
车帘没有动。
也没有回应。
过了好一会儿,里面才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接著是姚广孝有些慌乱的声音:“殿下……快,快上来!皇上他……”
朱瞻基心里咯噔一下。
他不顾礼仪,直接跳上马车,一把掀开帘子。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朱棣靠在软枕上,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
那是死一般的灰败。
只有胸口还在剧烈起伏,证明人还活著。
“皇爷爷!”
朱瞻基眼圈瞬间红了,扑过去跪在塌边,握住那只枯瘦冰冷的手。
听到熟悉的声音。
朱棣浑浊的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他有些费力地转过头,看著眼前这张年轻的脸庞。
“瞻……瞻基啊……”
他张了张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孙儿在!孙儿在!”
朱瞻基把耳朵贴到他嘴边,“您说什么?”
“你……看到……了吗?”
朱棣的手指颤抖著,指向车外。
“那些兵……那些……大明的……”
“孙儿看到了。”
朱瞻基强忍著泪水,“他们都回来了。都活著。”
“不……”
朱棣突然激动起来,迴光返照般地一把抓紧孙子的手,“他们……心里已经……没朕了……”
这句话像是一记重锤,砸在朱瞻基心口。
“这江山……”
朱棣喘著粗气,眼神里满是恐惧和不甘,“这江山……朕打了一辈子……守了一辈子……最后……却成了这个样子……”
“朕……朕对不起……”
话没说完。
他那口一直提著的气,突然散了。
那只抓著朱瞻基的手,像是失去了所有的力量,猛地垂了下去。
整个身子软软地向下滑落。
“皇爷爷!”
“皇上!”
车厢里顿时乱作一团。
姚广孝赶紧掐人中,御医们连滚带爬地挤进来扎针。
朱瞻基呆呆地跪在那里,看著已经昏死过去的朱棣。
那一刻。
他突然感觉到一股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像山一样压在了他年轻的肩膀上。
这不仅仅是一个老人的倒下。
这是一个时代的崩塌。
永乐的威严,马上皇帝的神话,在这惨澹的通州码头上,碎了一地。
他抬起头,透过被风吹起的车帘,看向北方那阴沉得快要压下来的天空。
那里。
似乎有一双冷漠的眼睛,正隔著千里山河,静静地注视著这一切。
辽王蓝玉。
这个名字,从这一刻起,成了他朱瞻基必须要面对的宿命。
“封锁消息。”
朱瞻基突然站了起来。
他擦乾了眼角的泪痕,那张年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种名为“帝王”的冷酷。
“所有人,嘴巴闭紧。”
他对车厢里的几个人说道,声音冰冷,“皇上只是路途劳顿,睡著了。谁要是敢多说半个字,杀无赦。”
说完。
他转身走出车厢,站在御輦的高台上。
面对著那几十万双惊惶失措的眼睛。
他挺直了脊樑,高声喝道:“皇上有旨!大军回营!酒肉管够!赏!”
“万岁!万岁!万岁!”
下面的士兵们愣了一下,隨即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们不知道车里发生了什么。
他们只知道,有酒有肉,不用死了。
朱瞻基看著那些欢呼的面孔,藏在袖子里的手,死死攥成了拳头。
指甲刺破了掌心。
血,一滴滴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