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铜缸里的烤肉(1/2)
宣德元年,冬。北京城的第一场雪,悄无声息地落了下来。
紫禁城,西安门內。
这里有一处僻静的院落,四周高墙耸立,连个窗户都封得死死的。门口常年站著锦衣卫,眼神冷得像冰。
这里是朱瞻基给自己的二叔,曾经不可一世的汉王朱高煦,精心准备的“养老地”。
没有锦衣玉食,没有前呼后拥。只有一张硬板床,一盏如豆的油灯,和无尽的寂静。
朱高煦被押解进乐安城那天,是被几百个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回来的。一路上,他还在骂骂咧咧,说朱瞻基不讲武德,说蓝玉那个老狐狸坑了他。
但等真的进了这没天日的地方,他反而安静了。
不给吃饱,不给穿暖。每天只有一个送饭太监从门洞里塞进几个冷馒头,连口热汤都没有。
这种日子,对於在战场上叱吒风云、在封地里作威作福的汉王来说,比杀了他还难受。
日子一天天过去。
这天,门外突然有了动静。
“哐当”一声,那扇厚重的铁门被打开了。
寒风夹著雪花卷了进来,吹得朱高煦那个破棉袄瑟瑟发抖。他眯起眼睛,看到门口站著一群人。
当先那个,穿著一身明黄色的便服,头戴翼善冠,外面罩著一件紫色的大氅。
朱瞻基。
他来了。
身后跟著杨荣、杨士奇,还有几个眼神犀利的太监。
朱瞻基没有带太多人,也没摆皇帝的架子。他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门口,看著那个蜷缩在墙角的男人。
“二叔。”
朱瞻基开口了,声音很轻,透著一股上位者的悲悯,“好久不见。”
朱高煦身子动了动。
他慢慢抬起头,那张脸已经瘦脱了相,鬍鬚拉碴,哪里还有半点当年“英武类父”的影子。
但他那双眼睛,却依然亮得嚇人。
“哼。”
朱高煦冷笑一声,扶著墙慢慢站起来,“是好久了。皇上这是……来看我笑话的?”
“朕是来看看,你反省得怎么样了。”
朱瞻基走进屋里,环视了一圈这简陋的牢房,“二叔,你这辈子,太爭强好胜了。爭皇位,爭军功,爭父皇的宠爱,爭到最后,把自己爭进来了。”
“爭?”
朱高煦突然笑了,笑得有些癲狂,“我不爭行吗?我不爭,难道等著你这个毛头小子把我当猪养?就像寧王那样?”
他踉蹌了两步,逼近朱瞻基,“我为了大明流过血!我救过太宗皇帝的命!这江山,本来就有我一份!”
旁边的锦衣卫立刻要把手按在刀柄上,朱瞻基却摆了摆手。
“二叔。”
朱瞻基看著他,“这江山,是爷爷打下来的。但他传给了我爹,传给了我。这就是天命。你若是不服,那天在乐安城下,你为什么不出城跟朕决一死战?”
这句话,直接戳到了朱高煦的痛处。
那天,他是真的怕了。
五万大军围城,神机营黑洞洞的枪口,还有那满天飞的劝降书。他堂堂汉王,连最后拼命的勇气都没了,直接跪地投降。
这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
“我那是为了不想让將士们白白送死!”朱高煦涨红了脸,吼道,“要不是蓝玉那个奸贼坑我,给了我一堆破烂火统,我会输给你?!”
提到蓝玉,朱瞻基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蓝玉是奸贼不错。”
“但你自己也是蠢货。”
朱瞻基语气冰冷,“你以为那三千支遂发枪就能翻盘?你以为蓝玉是好心帮你?他是想看著咱们叔侄相残,看著大明內乱,他好坐收渔利!”
“你不仅想害朕,你是想害了大明!”
朱高煦愣了一下,隨即又梗著脖子说道:“那又怎么样?这天下反正不是我的,乱了就乱了!最好北边打过来,把你这个皇位给掀了!”
“放肆!”
杨荣厉声喝道,“汉王,你到现在还不知悔改?皇上留你一命已是天恩,你莫要自寻死路!”
“死路?”
朱高煦突然往前冲了一步,几乎贴到了朱瞻基的脸上。他身上那股酸臭味扑面而来。
“我现在这样,跟死了有什么区別?!”
“有本事你杀了我啊!给我个痛快!”
他伸出那双满是污垢的大手,竟然要去抓朱瞻基的衣领。
“护驾!”
旁边的太监听得心惊肉跳,赶紧就要把朱瞻基拉开。
但朱瞻基却纹丝不动。
他只是冷冷地看著这个疯子一样的二叔。
就在朱高煦的手即將碰到朱瞻基的时候,他脚下突然一绊。
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朱高煦的一条腿正好勾到了朱瞻基的脚踝。
朱瞻基毫无防备,身子一歪,竟然真的被绊了个跟头!
“砰!”
一代帝王,九五之尊,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被一个阶下囚给绊倒了!
头上的翼善冠都摔歪了,大氅也沾了灰。
全场死寂。
杨荣和杨士奇都傻了眼。这……这就不仅仅是犯上作乱了,这是赤裸裸的羞辱啊!
“哈哈哈哈!”
朱高煦指著倒在地上的朱瞻基,发出了刺耳的狂笑,“看看!看看!这就是你们的皇上!连路都走不稳,还想坐天下?!”
“哈哈哈哈!笑死我了!”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出来了。仿佛这一绊,让他找回了当年要把太子拉下马时的那种快意。
朱瞻基慢慢从地上爬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扶正了帽子。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原本那点仅存的亲情,在那一瞬间,隨著那个跟头,彻底碎了。
“二叔。”
他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你真觉得,朕不敢杀你?”
朱高煦笑声戛然而止。
他看著朱瞻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深渊。
那是只有杀过人、见过血的帝王才有的眼神。
“朕给过你机会。”
朱瞻基转过身,对身后的太监总管金英淡淡地说了一句,“去,把那口铜缸抬进来。”
“铜……铜缸?”金英一愣。
“就是御花园里养金鱼的那口。”朱瞻基补充道,“要最大的那口。”
“那口缸,可是有三百斤沉啊。”金英小声嘀咕著,但看到皇上那张铁青的脸,不敢再多嘴,赶紧带著几个身强力壮的锦衣卫去了。
朱高煦看著这一幕,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你要干什么?”
他往后退了两步,“你想淹死我?”
朱瞻基没有理他。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著门外的雪。
不一会儿,几个侍卫呼哧带喘地抬著一口巨大的铜缸走了进来。那缸足有半人多高,壁厚如墙,沉重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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