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河西路上,第一道坎(1/2)
黑旗西指之后,三万骑兵便再没回头。
前军一口气过了西驛,第二日又拔营再走。队伍里没人敢喊累,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趟不是去巡边,也不是去耀武扬威,是去抢时间。
哈密丟了,谁都能看出来,西边那帮人不会老老实实等著他们过去。
去得越快,变数越少。
可等真正走上河西路,瞿通才明白,打西域这仗,头一个对手还真不是人。
是路。
更准点说,是水。
大军出关之后,天就一天比一天硬。
风颳在脸上,不疼,就是干。鼻子里全是土味,嘴一张,牙缝都硌得慌。
前军还能扛。
后面的马队和輜重营就难受了。
尤其到了第三日午后,原本该到的一处水点,迟迟不见影子,队伍里那股压著的躁意,一下就冒了头。
瞿通骑在马上,盯著前面的地势,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他身边跟著前军都尉何进,还有草原骑兵头领乌恩其,再后面则是专管地图和勘路的军测官张度,以及两个本地征来的嚮导。
“你再说一遍。”
瞿通没回头,声音不高。
那个年纪偏大的嚮导立刻策马上前半步,陪著笑道:“將军,再往前十五里,翻过那道土梁,下面就是白水洼。那地方小是小,可够前军先饮一轮,后军再轮著来,绝对误不了事。”
瞿通没说话,张度却忍不住了。
“十五里?”
“昨日你说二十里,今早你又说十里,到了这会儿又成了十五里。你这嘴里到底哪句真,哪句假?”
那嚮导脸色一僵,连忙道:“军爷,真没假。河西路我走了十几年,闭著眼都能摸过去。只是这边风沙大,地貌偶尔变,估路总有偏差,可方向断不会错。”
何进冷冷看了他一眼。
“你最好没错。”
另一名年轻点的嚮导也赶忙帮腔。
“將军,老李头说的没问题,白水洼就在前面。再说了,小的们全家老小都在肃州,哪敢在军前撒谎?”
这话听著像解释,可太快了,快得像早就想好了一样。
瞿通终於偏头看了他们一眼。
没发火,也没质问,只是回头朝后面看了一眼。
后军已经开始有些散了。
不少骑兵都下意识舔嘴唇,马也烦躁,蹄子踩得急。现在还能压住,是因为军纪在。可若是再拖下去,人和马都得出事。
他收回目光,问张度。
“军测图呢?”
张度立刻把马背侧袋里的捲图拿出来,展开一角递过去。
“將军,照旧图走,这一带该有两处水点。一个是白水洼,一个是石滩井。咱们先奔白水洼,按理没问题。”
“按理?”
瞿通抓住了这两个字。
张度咬了咬牙。
“按图是没问题。可臣刚才登高看过,前面风沙翻地厉害,旧路痕跡几乎全埋了。若那白水洼真如嚮导所说只有十五里,那现在就该见到土梁边缘,可前头还没影。”
乌恩其这时也插了一句。
“將军,我的人刚散出去半个时辰,按脚程算,也该有回报了。现在还没回来,不像好事。”
瞿通眼神一沉,他终於抬手。
“传令,前军减速,后军收束。”
何进立刻抱拳。
“是!”
军令一层层传下去,队伍总算慢了下来。
一慢下来,那两个嚮导的脸色反倒更不自然了。
瞿通看在眼里,没立刻动他们,只淡淡道:“你们两个,下马。”
两人都是一愣。
“將军?”
“我让你们下马。”
声音还是不重,可味道已经不一样了。
那年长嚮导老李头赶紧翻身下马,年轻的也急忙跟著跳下来。
瞿通低头看著二人。
“分开。”
何进一挥手,立刻有两名亲兵上前,一人押了一个,往队伍两边带。
老李头脸一下白了。
“將军,小人真没別的心思啊,將军……”
瞿通没理他,只看向张度。
“派两组人。你亲自问一个,乌恩其的人问另一个。別动刑,先问路、问水、问谁让他们来的。”
乌恩其咧了下嘴,露出一口白牙。
“明白。”
瞿通又补了一句。
“问快点。半个时辰內,我要结果。”
两人领命而去。
何进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將军,您怀疑他们故意带偏路?”
瞿通看著远处发白的天边,淡淡道:“不是怀疑,是八成。”
“若只是估错一两里,不会说法来回变。”
“而且他们刚才提家里人提得太急。真没鬼的人,不会这么著急给自己找活路。”
何进听得心里一凛。
他原本也只是烦这俩嚮导嘴不准,可没往深处想。现在被瞿通一点,顿时也反应过来。
这要真是故意把全军往没水的地方带,那就是在拿三万人喉咙下刀。
半个时辰不到,两边的审问结果就都送回来了。
先回来的是乌恩其。
他策马衝到瞿通身边,脸色很差。
“將军,那个年轻的顶不住了,招了。”
“说。”
“他说白水洼离这儿根本不止十五里。若照他们带的这个方向走,最快也得二十七八里。而且那地方近来水浅,能不能供大军都难说。”
何进骂了一声。
“狗东西!”
瞿通眼皮都没抬一下。
“谁让他们这么干的?”
乌恩其道:“他说是黑石堡那边一个姓马的豪强。那人做盐路和牲口买卖,跟西边商人一直有来往。前些日子,有人给了他一包银子,让他想法子拖慢西进军速。拖得越久越好。”
“具体是谁给的钱,他不知道。只知道马家的人找上了他们,说只要把水点报偏,事成后每家十两,还给免两年杂派。”
何进听得脸都黑了。
十两银子,免两年杂派。
就为了这个,敢坑三万骑兵。
这时,张度也回来了。
“將军,老李头嘴硬些,但大意差不多。还招了一个细节。他说马家的人专门交代过,不能把军队直接带死路上,要慢慢拖。让大军走冤枉路、耗马、耗水,等到了后头,军速自然乱。”
这话一出,何进彻底明白了。
这不是普通贪心,这是通敌。
而且是很懂行的通敌。
不让你当场死。
只让你慢一点,乱一点,渴一点。
后面一场硬仗下来,光是这个慢下来的半天,都可能要命。
乌恩其握著马鞭,冷声道:“將军,把人拖来,我剁了他们。”
瞿通抬手,止住了他。
“先带来。”
很快,那两个嚮导就被押到军前。
年轻那个腿都软了,跪下去的时候差点趴在地上。
老李头咬著牙,脸上都是灰,嘴唇发抖,可还想撑著。
“將军,小人一时糊涂,小人……”
瞿通低头看著二人,声音平得很。
“你们知道军前误路是什么罪吗?”
没人敢答。
何进替他们答了。
“通敌。”
瞿通点头。
“对。”
“不是误路,是通敌。”
年轻嚮导听到这两个字,浑身一抖,立刻磕头。
“將军饶命!小人没见过西边那些人,小人真没想著害死大军,小人只是收了钱,想著让军爷们多走一段,没想著……”
“没想著?”何进一脚就踹了过去,“三万人,前锋一断水,后面全得乱。你还敢说没想著?”
老李头也撑不住了,低头求饶。
“將军,小人也是被逼的啊。马家人说了,不干,全家都得没命。小人就是个跑路的,哪敢不听……”
瞿通看著他,忽然问:“马家人比我还嚇人?”
老李头一下哑了。
瞿通骑在马上,眼神冷得厉害。
“你怕马家,不怕军法。”
“你知道大军西征,知道这趟是军机要务,还敢拿军路换银子。”
“你以为你只是带错了几里路?”
“你带偏的是三万人的命。”
这几句话说完,周围一圈人全安静了。
连后头本来有些躁动的队伍都渐渐静下来,很多人都在看这边。
瞿通没有给他们继续哭的机会,直接道:“按军法,通敌误军者,斩。”
“来人。”
两名亲兵立刻上前。
年轻嚮导当场瘫了,哭得鼻涕眼泪一脸。
“將军,將军,小人全招,小人还知道马家仓子在哪,小人还知道……”
“晚了。”瞿通看都没看他。
老李头却突然挣扎著抬起头,嘶声道:“將军!小人知道错了!小人给您带路,带您找最近的水点,带您去抓马家的人,小人能立功,能立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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