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淮安的乱局(2/2)
二栓子就在这群撞门的人里。
他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只想著撞开这门,里面肯定有粮,肯定有银子。
只要抢到一点,家里老婆孩子就能活命。
这种原始的求生欲,让他爆发出惊人的力气。
“撞开了!撞开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
隨著“咔嚓”一声脆响,那象徵著朝廷威严的大门,轰然倒塌。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瞬间涌进了府衙大院。
那些平日里狐假虎威的衙役,这会儿早就缩在墙角,连刀都不敢拔。
赵大虎一马当先衝进大堂,跳上那张知府审案的公案桌,一脚把上面的惊堂木、签筒全都踢飞。
“兄弟们!官老爷不管咱们死活!咱们自己找活路!”
“这府衙里好东西多著呢!都抢啊!”
这话一出,局势彻底失控了。
原本只是来“要说法”的人群,瞬间变成了暴徒。
他们衝进各个房间,翻箱倒柜。
瓷器被砸碎,字画被撕烂,就连那几把稍微值点钱的太师椅,也被几个人爭抢得四分五裂。
可找了半天,唯独没找到一样东西——粮食。
“粮呢?粮仓在哪儿?”
不知道谁喊了一句。
有人指著后院:“肯定是那个贪官把粮都藏在后宅了!抓那个杨一鹏!逼他交出粮来!”
“抓杨一鹏!”
“打死这个狗官!”
人群又呼啦啦地向后宅涌去。
此时的后宅,杨一鹏已经换上了一身下人的衣服,脸上抹了把锅底灰,正准备从那个只有送剩饭才会开的后门溜走。
可他平时养尊处优惯了,这会儿紧张得腿肚子转筋,跑都跑不快。
刚出一后门,就迎面撞上了几个眼尖的乱民。
“哎!这不是那个总督大人吗?”
虽然抹了脸,但他那肥胖的身材和手上那个为了保命没捨得摘的翡翠扳指,还是一下子就暴露了他。
“真是他!抓住他!”
几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抓住了他的衣领,把他像拖死狗一样拖回了大街上。
“各位好汉!饶命啊!饶命!”
杨一鹏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那头上的乌纱帽早就不知道哪儿去了,稀疏的头髮散乱著,异常狼狈。
“我……我是朝廷命官!你们杀了我,那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诛九族?”
赵大虎挤进人群,一脚踹在他脸上。
“老子都要饿死了!还怕诛九族?”
“我问你,粮呢?仓里的皇粮都哪去了?”
杨一鹏捂著流血的鼻子,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那是……那是被……海运!对!都被海运给运走了!是皇上不给你们留粮啊!”
这个混蛋,死到临头还想把锅甩给皇帝。
二栓子挤在前面,看著这个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大官如今这副狗熊样,心里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快感。
“放你娘的屁!”
老縴夫不知何时也跟了进来,他用菸袋锅指著杨一鹏。
“那天津的信儿都传过来了!皇上运的是南边买的新米!跟咱们这仓里的陈米有个毛相干!”
“就是你把粮给贪了!吐出来!不吐出来打死你!”
群眾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无数只拳头、脚板雨点般落在他身上。
杨一鹏的惨叫声还没传出多远,就被淹没在愤怒的吼声中。
就在杨一鹏快要被活活打死,整个淮安城眼看就要变成人间地狱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了另一种声音。
那不是吼声,也不是哭声。
那是马蹄声。
沉重、密集、整齐划一的马蹄声。
连大地都在隨著这声音微微颤抖。
“噹噹当!”
城外那口废弃已久的警钟,被人狠狠敲响了。
紧接著,一个惊恐的声音从城门口传来,带著哭腔,却穿透力极强:
“官兵!官兵来了!”
“全是骑马的!好几千人!”
“那是……那是秦兵的旗號!”
正在施暴的人群动作一滯。
赵大虎正准备给杨一鹏补上一棍子,手里的木棍却僵在了半空。
秦兵?
那不是在西北杀流寇杀得人头滚滚的孙传庭的兵吗?
这怎么突然跑到淮安来了?
“怕什么!”
赵大虎眼珠子一转,强撑著喊道。
“咱们有几万人!他们才多少?几千人个屁!”
“咱们手里有人质!把那个狗官架起来!顶在前面!”
“我就不信,那个孙传庭敢连总督一起杀!”
乱民们虽然害怕,但在赵大虎的唆使下,还是架起了被打得半死的杨一鹏,把他像个破布娃娃一样推到了最前面。
二栓子缩在后面,心里那股劲儿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恐惧。
他听过那些跑船的说书先生讲过孙传庭的事儿。
那是个阎王爷啊!
那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主儿啊!
咱们这些泥腿子,真能斗过他?
城门外的大街上。
烟尘散去。
一支身披黑色铁甲的骑兵队伍,缓缓停了下来。
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种那安静,比刚才乱民的喧闹更让人感到压抑。
为首一骑,马上端坐著一个身形消瘦但目光如刀的中年將领。
他一身文官袍服,外面却罩著铁甲。
正是孙传庭。
他冷冷地看著这乱糟糟的衙门前,看著那几万个拿著木棍、眼神惊恐的百姓,最后目光落在了那个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杨一鹏身上。
“大人!救我不!救我!”
杨一鹏使出吃奶的劲儿喊了一嗓子。
孙传庭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只是轻轻抬起手里的马鞭,指了指人群最前面那个还在叫囂的赵大虎。
“那是带头的?”
旁边的一个参將低声回道:“回督师,根据情报,此人叫赵大虎,是当地士绅张家的一个家奴头子。这次民变,就是他挑的头。”
“好。”
孙传庭放下马鞭,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笑意。
“传令。”
“全军……装填。”
只听“咔咔咔”一阵金属撞击的清脆声响。
那几千名骑兵,整齐划一地从马鞍旁摘下了那种短一截的火銃。
黑洞洞的枪口,平举著,对准了那黑压压的人群。
不是刀,是枪。
这一刻,淮安府衙前的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