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大风起兮(1/2)
宣化城外的旷野,成了一座巨大的尸炉。
硝烟未散,混著血腥味和肉焦味,直衝云霄。
多尔袞败了。
败得彻头彻尾。
那一场“铁扫帚”般的霰弹洗礼,不仅扫平了几千蒙古骑兵,更扫断了后金军最后的脊梁骨。
当明军那个红黑相间的钢铁方阵,踩著“咚咚咚”的战鼓声,如一面不可阻挡的墙壁缓缓压过来时,恐惧就像瘟疫一样在八旗军中蔓延。
没有敢去捡地上的刀。
没有人再去听贝勒爷们的嘶吼。
溃败,如同雪崩。
多尔袞是被阿济格和几个白甲兵硬架著撤出战场的。他一路都在回头,看著那面猎猎作响的卢字大旗,眼里的光亮一点点熄灭,只剩下死灰。
“撤!撤回关外!”
这是他留给这场豪赌的最后一句话。
……
两天后。
京师,紫禁城。
夜已深,但乾清宫的灯火通明。
朱由检站在殿外的露台上,手扶汉白玉护栏,目光投向西北方深邃的夜空。
虽然隔著六百里山河,但他仿佛能闻到风中传来的血腥气,也能听到那金戈铁马的余音。
“万岁爷,披件斗篷吧,夜里风硬。”
王承恩迈著碎步,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后,將一件这几日连夜赶製的黑狐皮大氅,轻轻披在皇帝肩头。
朱由检没有回头,只是伸手拢了拢领口。
那双手很稳,却透著一股不可察觉的颤抖。不是冷,是激动,也是一种难以言说的虚脱。
“大伴。”
“老奴在。”
“你说,这一仗,朕算贏了吗?”
王承恩一愣。
宣化的加急塘报早在昨日下午就到了——八旗主力溃不成军,多尔袞仓皇北逃,阵斩蒙古额真三人,满洲牛录七人,缴获战马旗帜无数。
这还能不算贏?
“万岁爷,这可是泼天大捷啊!”王承恩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抑制不住的喜气,“自萨尔滸以来,还是头一回把韃子主力打得这么惨。满朝文武,今儿个走路都带风呢。”
朱由检笑了笑,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是贏了。可这才哪到哪啊。”
他转过身,看著灯火辉煌的紫禁城。
“为了这一场宣化大捷,朕杀了多少贪官?抄了多少士绅?顾炎武的笔桿子骂得多少人狗血淋头?孙传庭在西北逼死了多少流寇?”
“这哪是简简单单的一场仗啊。”
“这是朕用半个大明的家底,才换来的一次让多尔袞低头的机会。”
王承恩低下头,眼圈有点红。
他是天天伺候在跟前的,最知道这位主子有多苦。
以前是愁没钱,愁没兵。后来有了钱有了兵,又愁这大明这艘破船太大了,稍微转个舵,就得死这里么多人。
“万岁爷,您是圣君。这大明若没有您,还不知是个什么光景呢。”
朱由检摆摆手,呼出一口白气。
“圣君不圣君的,留给后人评说吧。朕只知道,这种担惊受怕的日子,快到头了。”
他走回殿內,来到那幅掛满了整面墙的《皇明一统舆地全图》前。
这是一幅新图。
上面用硃笔勾勒出了最新的局势线。
西北的“流寇红点”已经消除了九成,只剩下几个微不足道的叉號;
江南的“士绅绿圈”也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税务所標记覆盖;
而最大的变化,在辽东。
以前那里是一片令人绝望的深黑色(后金控制区),而现在,那片黑色已经被切得支离破碎。
北边有皇太极的“游击区”,南边有吴三桂的“扫荡区”,而宣化一战后,那代表八旗主力的箭头,已经变成了一个向外逃窜的虚线。
“多尔袞这次被打断了腿,没个三年五载养不回来。”
朱由检的手指顺著长城线划过,最后重重地点在“瀋阳”二字上。
“但这还不够。”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只要让他们喘过这口气,他们还会来咬咱们的肉。”
“朕,不给他们喘气的机会。”
“王承恩。”朱由检的声音突然变得冷厉。
“奴婢在此。”
“既然卢象升在陆上给多尔袞关上了大门,那咱们就该在海上,给他把窗户也钉死。”
“传旨郑芝龙。”
朱由检从御案上拿起一块早就准备好的虎符,扔给王承恩。
“告诉他,朕不要他再运粮食了。哪怕京城少吃一个月的大米,朕也认了。”
“他的船队,立刻北上!”
“封锁辽东湾!封锁鸭绿江口!断绝一切出海通道!”
“朕要给多尔袞来个瓮中捉鱉。让他那一肚子怨气,只能跟自己人撒!”
王承恩双手接过虎符,感觉沉甸甸的。
这哪是虎符,这是要勒死后金的那根绳索啊。
“奴婢领旨!这就去安排快马!”
王承恩退下后,大殿里重新恢復了安静。
只有窗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一些。
朱由检並不急著睡。他走到御案后坐下,拿起一本书。
不是奏摺,也不是兵书。
而是一本顾炎武刚刚刊印的《天工开物》增补版(宋应星著,顾炎武作序)。
书被翻得很烂了,上面全是批註。
这几年,他一直逼著自己学杀人,学权谋,学怎么跟那帮老油条官员斗心眼。
但他骨子里,其实更想做点別的。
他看到书页夹层里,郑芝龙那次从南洋带回来的一张手绘草图。
那是一艘船。
不是大明现在的沙船、福船,也不是单纯模仿西方的盖伦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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