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温柔乡是英雄冢(2/2)
她顿了顿,又道:“等你长大了,身子骨结实了,也学了本事,姐姐就亲自带你出去,去看大鹏鸟,去看深海鱼,好不好?”
陈木虽然心中有些失望,但仙女姐姐的话,他总是愿意听的。
他觉得,姐姐是神仙一般的人物,她这么说,一定是为了他好。
他乖巧地点了点头:“好,我听姐姐的。”
苏心清將他揽入怀中,轻轻拍著他的背,柔声道:“乖孩子。你只需安心在此处,读书、习字,把身体养好,旁的什么都不用去想。”
陈木並不知道,他所居住的这个看似普通的小院,其周围四方上下,早已被苏心清布下了重重看不见的阵法禁制。
这些阵法玄奥无比,任何未经允许的人都无法靠近此地一步,而身处其中的他,也同样无法踏出院门半寸。
这里,是一座为他精心打造的、用无数珍宝堆砌而成的金色牢笼。
而他,便是笼中那只尚不知自身价值、被悉心呵护的珍禽。
苏心清看著怀里温顺乖巧的男孩,眼神却望向了更遥远的未来。
仙媚之体,万中无一,乃是传说中鼎炉体质的极致。
此等体质,若是男子,成年之后元阳之盛,远超常人万倍,且精纯无比,若能与之双修,采其元阳,便可助她衝破修行瓶颈,修为一日千里。
这是她苦寻多年而不得的至宝,是她將来一统合欢宗,乃至问鼎整个修仙界的最大底牌。
在璞玉雕琢成器之前,绝不能有任何差池,更不能被宗里那几个虎视眈眈的老傢伙知晓。
自那日起,苏心清来看他的次数愈发频繁了些。
她开始亲自教导陈木。
她教他识字,从最简单的“一、二、三、四”开始。
她的教法很特別,並非死记硬背。教“山”字,她便以指尖灵力在空中幻化出一座巍峨高山;教“水”字,便有一道清泉虚影在两人面前流淌。
陈木聪明绝顶,过目不忘,学得极快。
他像一块久旱逢甘霖的海绵,疯狂地吸收著这些新奇的知识。不过短短数月,他便已认全了常用的一千多字。
苏心清又拿来许多书籍,大多是些讲述山川地理、奇闻异事的杂记,如《山海异志》、《百国风物考》等等。
她一句句地念给他听,为他讲解其中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陈木的世界不再只有飢饿与泥土,开始变得五彩斑斕,充满了奇思妙想。
除了读书,苏心清还教他丹青之术。她取来笔墨纸砚,手把手地教他如何执笔,如何运腕。
“握笔当如握龙角,松而不懈,紧而不僵。”
“画山,当先有山之风骨;画水,当先有水之灵动。意在笔先,方能得其神韵。”
她的话语总是言简意賅,陈木却总能心领神会。
他画的第一幅画,是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狗,瘦骨嶙峋的模样。苏心清见了,沉默了许久,只是將那幅画收了起来。
后来,她又搬来一架古琴,置於院中。
“此为『琴』,亦称『瑶琴』,乃君子之器。”苏心清坐在琴前,素手轻扬,拨动琴弦。
“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空谷足音,清冷幽远。陈木只觉心神一清。
苏心清又道:“琴音可静心,可养性,亦可……杀人於无形。”
话音未落,她指法一变,琴音骤然变得急促激昂,金戈铁马之声扑面而来,小小的院落中,竟凭空生出几分肃杀之气。
陈木被那琴音所慑,只觉心跳加速,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苏心清素手一按,琴音戛然而止。她看著陈木,问道:“怕不怕?”
陈木摇了摇头,眼中却满是兴奋:“姐姐,这个好厉害!我也要学!”
苏心清的嘴角在面纱下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好,我便教你。”
於是,陈木又开始学琴。他的手还很小,按弦有些吃力,但苏心清极有耐心,一个指法一个指法地教,一遍一遍地示范。
除了这些文雅之事,苏心清还让侍女们每日为他准备特製的药浴。
那些药浴的汤水顏色千奇百怪。
有时候是乳白色的,如同新鲜的牛乳,散发著浓郁的奶香,泡在其中,只觉浑身暖洋洋,通体舒泰。
有时候又是碧绿色的,带著浓郁的草木清气,浸泡之时,皮肤会有些微刺痛,但事后却觉得神清气爽,精力倍增。
更有时,药汤是淡金色的,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泡在里面,陈木会感觉全身的骨头都像是被拆开重组一般,又酸又麻,痛苦难当,每每都要咬著牙才能坚持下来。可一旦熬过去,他又会觉得身体轻盈了许多。
侍女们在为他擦拭身体时,还会用一种特製的香膏,仔细地涂抹他的双手,从手腕到指尖,轻柔地按摩每一根手指,每一个关节。
日子就在这样无微不至、近乎奢侈的照料中一天天过去。
陈木的身体像是被施了仙法的柳枝,迅速地抽条、成长。他不再是那个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小乞儿。
他的皮肤在药浴和香膏的滋养下,变得比许多女子还要白皙细腻,光滑如玉。
他的五官也渐渐长开,褪去了孩童的稚气,眉如远山,目若朗星,鼻樑挺直,唇色红润,眉宇之间,竟隱隱有了一种超越年龄的清秀俊逸,宛如画中走出的謫仙童子。
他依旧被“囚禁”在这方小小的院落里,但他並不觉得枯燥。
因为每日都有温柔美丽的侍女姐姐们陪伴,有学不完的新奇事物,更有他最为依赖的宗主姐姐时常来看望他,教导他。
他觉得很幸福,他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这样持续下去。
直到那一天。
那是一个寻常的午后,春儿照例为他送来午膳。
今日的菜色格外丰盛,除了平日的灵米饭和几样素菜,还多了一盅散发著异香的肉汤。
“春儿姐姐,今天是什么好日子?怎么有肉吃?”陈木好奇地问道。他来此数年,膳食虽好,却向来清淡,极少见荤腥。
春儿笑得眉眼弯弯,將汤盅的盖子揭开,一股浓郁的鲜香顿时瀰漫开来。
她献宝似的说道:“小公子,这可不是寻常的肉。这是宗主特地为您寻来的『三眼灵狐』的腿肉,配上百种灵药,用文火熬燉了七天七夜才成的。最是滋养神魂,巩固根基。”
她一边说,一边为陈木盛了一碗汤,催促道:“小公子快尝尝。您可要好好吃饭,快快长大才行。宗主为了培养您,可是花费了无数天材地宝呢!”
他一边喝汤,一边含糊地问道:“是么?都有些什么宝贝?”
春儿正是爱说话的年纪,又觉得陈木聪慧可爱,与他亲近,一时便忘了平日里云儿的诸多嘱咐,打开了话匣子。
“那可就多啦!就说您每天泡的那药浴,那叫『玉髓灵液』,是咱们宗门的至宝之一。您可知那是什么?那灵液一滴,就够外面那些辛辛苦苦修行的內门弟子们,去任务殿接最危险的任务,拿命去换,都换不来呢!”
她越说越是起劲,脸上带著与有荣焉的神采:“还有您身上穿的『天蚕宝衣』,您平日里吃的『灵穀米』,喝的『百花酿』……哪一样不是千金难求的宝贝?宗里那些外门弟子,连见都见不到呢!也就是您,圣子殿下,才有这等待遇。”
陈木正端著碗喝汤,听到这里,动作猛地一顿。
他抬起头,一双清澈的眸子望著春儿,缓缓地、一字一字地问道:“春儿姐姐,你方才说……弟子?內门弟子?外门弟子?那是什么?”
“弟子就是……”春儿下意识地便要解释,话到嘴边,却猛然惊觉。
她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方才的得意与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恐惧。
她想起宗主那双看似温柔、实则冰冷无情的眼睛,想起宗里对於泄密者那残酷无比的惩罚。
“没……没什么……奴婢……奴婢胡说八道!”春儿的嘴唇哆嗦著,连连摆手,“小公子,您……您什么都没听到,对不对?奴婢方才什么都没说!”
陈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她。那双过於清澈的眼睛,此刻在春儿看来,却比宗主的目光还要可怕。
“小公子,您快吃饭吧,汤要凉了……”春儿的声音带著哭腔,她不敢再多留一刻,慌乱地收拾起托盘,连碗碟碰撞发出“叮噹”乱响也顾不得了。
“奴婢告退!奴婢告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衝出了房间,连院门都忘了关好。
陈木坐在桌前,没有再去碰那碗价值连城的汤。
他缓缓放下手中的汤匙,发出“当”的一声轻响。
弟子?
外面?
內门?外门?
拼死拼活?拿命去换?
这个他生活了数年,以为是全世界的地方,到底是什么所在?
除了这些侍女姐姐和宗主姐姐,难道还有许许多多別的人吗?他们……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他第一次对这个院子外面的世界,產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
他站起身,走到那院门口。他伸出手,轻轻推了一下那扇虚掩的院门。
门,纹丝不动。
他加大了力气,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推,去撞。然而那扇看似普通的木门,却仿佛一座无法撼动的山岳,任他如何努力,都未曾晃动分毫。
陈木停了下来,喘著粗气,看著自己的双手。
这双手,白皙、纤细、乾净,没有一丝伤痕。可就在刚才,他用尽了力气,却推不开一扇门。
他抬起头,望向院墙。墙不高,似乎一跃便可翻过。墙外,是蔚蓝的天空,有飞鸟掠过,发出清脆的鸣叫。
他默默地退回院中,重新坐回桌前,看著那碗已经渐渐冷却的汤。
他懵懂地意识到,仙女姐姐口中的“保护”,或许还有另一层他从未想过的含义。
他第一次对这个院子外面的世界,產生了强烈的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