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温水煮蛙蛙感恩(2/2)
他们互相拉扯著,又笑又跳,仿佛已经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执事真是太仁慈了!”
“多谢仙师!多谢执事大恩!”
人群中,甚至响起了感激涕零的呼喊。
修士抬起手,虚虚一压,待到骚动稍稍平息,才继续加码道:“不仅如此!”
“执事有令,为奖赏勤勉之辈,今日所有能完成半筐任务的人,除了正常的晚饭,还能额外奖励一个……”
他故意拉长了声音,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才缓缓吐出那四个字:
“白面馒头!”
白面馒头!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九天惊雷在所有孩童的耳边炸响!
他们来这里两天,吃的都是什么?
是那种又黑又硬,掺著粗糙颗粒,还带著一股子霉味的窝窝头。那东西,连猪食都不如。
白面馒头?那是什么?那是只有逢年过节,甚至地主老爷家才吃得上的东西!
雪也似白,云也似软,一口咬下去,满嘴都是甘甜的麦香……那简直是他们连做梦都不敢想像的山珍海味!
“哇!!”
短暂的寂静之后,是更加疯狂的欢呼。
“白面馒头!是真的白面馒头!”
“我一定要完成任务!我一定要吃到白面馒头!”
“拼了!今天就是死在矿里,我也要挖满半筐!”
孩童们一个个双眼放光。
他们不再需要老杂役的驱赶,一个个爭先恐后,如潮水般涌向漆黑的矿道,恨不得立刻就开始挥汗如雨。
钱通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用力抓住陈木的手臂,兴奋地摇晃著:“木姐!你听见没!白面馒头!是白面馒头啊!咱们只要挖满半筐,就能吃到了!今天咱们加把劲,一定能行!”
看著这群瞬间变得“热血高涨”的孩童,看著身旁钱通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陈木却只觉得厌恶。
他站在原地,任由狂热的人潮从他身边涌过。
好一个“法外开恩”!
好一个“减轻负担”!
好一个“白面馒头”!
这手段,当真是妙啊。
昨日,用一个凡人绝无可能完成的任务,將他们所有人逼入绝境,让他们体会到最深刻的绝望与恐惧,让他们明白,自己的性命,在这宗门眼中,轻如草芥,隨时可以捨弃。
今日,再將那高不可攀的標准,降低到一个看似“努努力就能够到”的程度,並拋出一个小小的,却又充满致命诱惑的甜头作为奖赏。
这一压一放,一打一拉,如驯养牲畜,火候拿捏得炉火纯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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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群刚刚还满心怨恨与恐惧的孩童,转眼间便忘记了昨日的毒打与屈辱,忘记了那两个女孩的悲惨遭遇,忘记了这仙门视人命如草芥的吃人本质。
他们反而对这虚偽的“仁慈”感恩戴德,对那画饼充飢的“馒头”趋之若鶩,心甘情愿地,要为之卖命。
这等御下之术,何其熟悉!
陈木的脑海中,浮现出之前流浪街头时,听一个穷困潦倒、终日与酒为伴的落魄书生讲过的故事。
那书生说,世间最毒的,不是蛇蝎,而是人心。
那些乡间的地主老財,对待手下的佃农,用的便是这种杀人不见血的法子。
先是定下天一般高的租子,让佃农们一年到头,从日出干到日落,累断了腰,流干了汗,也还不清那永远还不清的债。
让那“债”字,如一座大山,压在每一代人的头顶。
待到佃农们快要被逼死,快要生出反抗之心时,他们再假惺惺地“大发慈悲”,或是减免几斗租子,或是赏下几斤陈米。
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施捨,对於地主而言,不过是九牛一毛。但对於那些在绝望中挣扎的佃农来说,却是天大的恩情。
他们会因此感激涕零,会觉得主家仁慈,会讚颂主家是活菩萨。
然后,他们会更加卖力地耕种,更加顺从地被奴役,將那一点点反抗的念头,彻底掐灭在萌芽之中。
他们会告诉自己的子孙,要本分,要听话,要感恩。
於是,世世代代,他们都被那片土地、那纸契约,死死地拴住,永世不得翻身。
温水煮蛙,莫过於此。
这些孩子,正在被一点一点地驯化。
他们的稜角,他们的怨恨,他们的不甘,甚至他们作为“人”的尊严,都在这种巧妙的操控之下,被无声无息地磨平、碾碎。
今日,他们会为了一个白面馒头而感恩戴德,拼死卖命。
明日,他们或许就会为了半个窝窝头而互相撕咬,为了一个老杂役的隨口夸讚而背叛同伴。
再往后呢?
陈木甚至可以预见,用不了多久,这群孩子中,绝大多数都会彻底沦为合格的“奴隶”。
他们会习惯这里的规则,会认同这里的秩序,甚至会主动去维护这种吃人的秩序。
他们会去欺压那些比他们更弱小的人,会去告发那些不守“规矩”的同类,並以此为荣。
陈木第一次,对自己能否在这里活下去產生了一丝动摇。
这矿洞之中最可怕的,不是飢饿与毒打,也不是那看似遥不可及的灵石任务。
而是这种不知不觉间对人心的腐蚀与扭曲。
它將人变成非人,將奴役包装成恩典,將绝望偽装成希望。
“木姐?木姐!你怎么了?快走啊!”钱通见陈木呆立不动,焦急地催促道,“再不走,好挖的矿道都被他们抢光了!”
陈木缓缓回过神,他看著钱通涨红的脸,心中微微一嘆。
“不急。”
他提著镐头不紧不慢地走入矿道。
矿道內,已是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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孩子们嘶吼著,叫喊著,用尽全身的力气,將镐头一下下砸向坚硬的岩壁。
碎石飞溅,烟尘瀰漫。
他们仿佛不知疲倦,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馒头!
陈木没有像昨日那般拼尽全力。
他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远离了最狂热的人群。
掂了掂手中的镐头,感受著它的重量。
“鐺…鐺…鐺…”
他要留著力气。
他要保持清醒。
那虚无縹緲的白面馒头,不过是驯兽师拋出的第一块饵料。
当野兽习惯了被投喂,那它脖子上的枷锁,便再也挣不脱了。
他,陈木,绝不做那被驯养的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