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恩重如山终须別(2/2)
她活了一百多年,从未在人前流过一滴泪,此刻却哭得像个孩子。
可她又觉得好笑。
自己留不住他。
他们的相识本就始於一场荒唐,此时虽有真情,但终究道不相同。
这只雏鹰的翅膀,已经被她亲手打磨得足够坚硬。
他的天空不应该只是这小小的炼器坊,而是更广阔的苍穹。
自己若是强行將他留在身边,那不是爱护,而是囚禁。是折断他的翅膀,毁了他的前程。
柳曼吸了吸鼻子,胡乱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將涌到眼眶的泪水和鼻涕硬生生憋了回去。
她从地上爬起来,走到陈木身边,一把將他拽了起来,动作粗鲁至极。
“哭哭啼啼,像个娘们一样!像什么话!”她依旧是那副粗声粗气的样子,“给老娘站直了!堂堂男儿,跪在地上像什么样子!”
陈木被她拉起来:“师父……”
“师父什么师父!”柳曼伸出粗糙的手,胡乱地在他脸上抹了一把,將他的眼泪和鼻涕蹭得到处都是,“行了,別在这给老娘演苦情戏了。老娘不吃这一套!”
她別过头,不敢再看陈木那双眼睛,怕自己好不容易筑起的心防再次崩溃。
“兵器已经炼好,老娘的本事,你也学得七七八八了。”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这师徒的缘分,也算是……尽了。”
陈木心中一颤:“师父,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柳曼猛地转过头,脸上又恢復了那副不耐烦的神情,“意思就是,你可以滚蛋了!”
她伸手指著炼器坊的大门方向:“老娘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当老娘这里是什么地方?是安乐乡不成?教会了徒弟,就该滚蛋了!还赖著想做什么?想吃老娘的,喝老娘的,一辈子不成?”
陈木嘴唇翕动想要辩解,却被柳曼劈头盖脸地打断。
“外门大比,就快到了罢?”她冷哼一声,“以你的天分,待在这外门,是屈才了。你那点三脚猫的功夫,在外门兴许还能横著走,可到了內门,就是给人提鞋都不配的货色!你不想往上爬了?”
“內门才有更广阔的天地,有金丹期的长老。我这点筑基期的微末道行,已经教不了你什么了。你再待在老娘身边,除了给老娘当个养眼的瓶,还能有什么出息?”
“你我师徒一场,缘分已尽。以后的路,你自己走吧!”
她的话说得决绝,如刀似剑。
陈木呆呆地看著她,心中百感交集。
他知道,柳曼是铁了心要赶他走了。
他明白她的用心。她是不想成为自己的束缚。
这个看似粗鄙不堪的女人,內心深处却比任何人都要通透。
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最终只化作了沉默。
他默默地退后一步,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衫,对著柳曼行了一个標准的弟子大礼。
“弟子,谨遵师父教诲。”
柳曼看著他恭敬行礼的模样,嘴唇动了动,但最终只是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滚吧,滚吧!快滚!別在这碍老娘的眼!”
她说著弯腰抓起身旁的酒葫芦,仰头“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大口烈酒,辛辣的酒液呛得她连连咳嗽,眼泪又流了出来。
她不敢再看陈木,猛地转过身,大步流星地朝著后屋的石室走去。
“別让老娘送你,老娘嫌烦!”
她的背影有些踉蹌,却走得飞快。
她没有回头,只是將那扇沉重的门重重地合上。
“哐当——”
一声巨响隔绝了两个世界。
陈木看著那扇紧闭的门,久久没有动弹。
空气中还残留著她身上浓烈的酒气和淡淡的铁器硝烟味。
他知道门后那个女人一定也在听著外面的动静。
良久,门之后传来含混不清的话语,仿佛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小子……以后,要像个男人!別再用你那张脸去骗人,去算计人心了!那不是长久之道!”
“你的道,在你的手上,在你的心里,不在你的脸上!给老娘堂堂正正地走下去!若是让老娘知道你在外面丟了人,看老娘不打断你的腿!”
那“男人”二字,说得极重。
之后,便再无半点动静,只有死一般的沉寂。
陈木听闻,身子微微一震,愣了许久。
他对著那扇门再次跪了下去。
一拜,师恩如山。
二拜,传道之德。
三拜,江湖珍重。
然后他缓缓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毅然决然地转过身,大步走出了这个他待了数月之久的炼器坊。
开始得如此戏剧,结束得也如此戏剧。
从今往后,山高水长,江湖路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