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海瑞的宦海弈局(2/2)
杨金水这才含笑看向高翰文:“此次浙江二府五县百姓受灾,官仓无粮,若非朝廷有恩旨,若非高府台秉公办事,绝难从本地大户手中借来米粮賑济灾民。”
见杨金水终於是明白自己的暗示。
海瑞面上露出一抹笑容。
有些话是不能上檯面的,只可以点到为止。
而高翰文见杨金水忽然之间,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一脸茫然。
又见他提到自己从浙江大户家中借来米粮。
高翰文面上微红:“不过是本官应做之事罢了。”
杨金水却是连连摆手:“纵然是有万岁爷的旨意,朝廷准允,换了旁人来,恐怕做的也不一定有高府台好。如高府台这般能秉公做事,为国为民,才是如今浙江急需。”
说罢。
杨金水瞥了一眼海瑞,当即说道:“咱家虽然只是替宫里,在这浙江管著织造局和市舶司的差事。可如今做的事情,却是要浙江官府协力主办的。咱家於情於理,也该上一道奏本,奏请万岁爷准允高府台,能多兼一些浙江的担子。”
让高翰文再升升官。
主政浙江。
这便是海瑞给自己的暗示。
虽说高翰文原本是有著小阁老门生的身份。
但如今看,他却已经是那位陈侍读落在浙江的子。
让他主政浙江,才能確保浙江开垦山林,种桑养蚕,织造丝绸的事情不会出错。
能从大户手中將賑济百姓的米粮借出来。
可不光光是有一道旨意就能做到的事情。
这样的人主政浙江,即便往后出了差错,也能力保事情最终做成。
高翰文终於是听出了弦外之音。
却更懵了。
杨金水怎么就要帮自己升官了呢?
这个问题。
直到高翰文跟著海瑞,从织造局衙门离开。
两人同乘马车,返回杭州知府衙门。
途中。
高翰文终於是忍不住开口问道:“刚峰兄,恕在下愚钝,今日这事却偏偏就是看不明白了。”
在海瑞跟前。
高翰文到底是提不起来一府府尊的体统威严。
不过他倒也想起来,当初自己离京南下赴任杭州的时候,陈寿对自己说的话。
做官,得要多在地方上与所有人打交道,才能將这个官当明白了。
这一趟南下赴任。
自己在海瑞身上,就看到了很多自己过去不懂的事情。
海瑞见高翰文能这般询问,面上微微一笑。
这位府尊,虽然看著有些榆木样,可心底还是好的,能记著百姓的苦难。
缺的,不过是过往死读书,读死书,看著道理一箩筐,可百姓却不是靠著那些道理活著的。
如今亲身走一趟。
往后总是能改过来的。
如阳明先生说的一样,做到知行合一。
海瑞开口道:“府尊是不解杨金水为何会向皇上保举你主政浙江?”
高翰文点了点头。
海瑞轻笑著说道:“府尊要知道,像杨金水他们这样去势了的无根之人,心里头想的无非就是权钱二事。”
“也正因此,古往今来,凡是得势的阉人,要么就大肆敛財,要么就作威作福,而两者兼得之人,往往便是一朝权阉。我大明至今,这样的权阉,也有不少。”
那自然是不少的。
高翰文亦是面露笑容:“只是杨金水恐怕还做不了权阉吧。”
海瑞点点头:“他自是做不了权阉的。可他如今在浙江执掌织造局、市舶司多年,手上財货必然不少。有了钱,他如今所求还能是什么?无非就是回宫,去做那司礼监的秉笔太监,侍奉在天子身边。”
高翰文立马说道:“年初的时候,陈侍读便在御前弹劾,將那司礼监秉笔太监陈洪给弹倒了,现在只是个司礼监隨堂太监,前些日子邸报上有消息,此人已经被打发去了辽东做事。”
海瑞看了眼他。
高翰文立马面露羞愧。
自己將话题扯远了。
他模样谦逊道:“还请刚峰兄为我解惑。”
“与其说杨金水是要为府台上疏奏请主政浙江,倒不如说他是为自己上一道保障。”
海瑞很是用心的讲解著缘由。
毕竟从他的角度出发,若是高翰文当真能主政浙江,自己在淳安做事也能更顺畅。
更不用担心他会贪赃枉法。
高翰文轻咦道:“他是为自己上一道保障?”
海瑞点了点头:“浙江如今头等大事就两件,一件是胡部堂正在做的剿倭事,一件就是府台与我等在做的种桑织绸一事。”
马车里。
海瑞衝著高翰文伸出两根手指头。
“这头一桩剿倭的事情,有胡部堂在前线,统领各方兵马,台州知府谭纶、
三府参將戚继光等人,无不听其调遣。”
“而今浙江官场一新,再无郑泌昌、何茂才等贪官污吏掣肘,前线將士粮草不缺。下官虽不曾看过几本兵书,更不曾在军中待过,但料定浙江倭患不出三年,必然大定。”
军报能作假。
可战线不可能说谎。
光是今年几场剿倭的战事,就已经可以窥见,倭寇已经势弱。
如今浙江境內上下一心,没有后方掣肘,胡宗宪在前线只会打的越来越顺。
海瑞继续说:“那么余下的就只有我等要做的种桑织绸一事了。”
“府台如杨金水所言,事事秉公处置,若是能主政浙江,那么种桑织绸的事情,浙江地方上自然不会出紕漏。那么他杨金水身为杭州织造局总管太监,有了足够的生丝和织机,再有足够用的织工,三年后攒下十万匹丝绸绝非空谈。三年之后,每岁同苏州织造局那边產出二十万匹丝绸也不是什么难事。”
“这件事做好了,他杨金水在织造局的差事便算是做成了,这就是他的功劳。胡宗宪在前线剿倭,海河安寧,杨金水市舶司那边的船就能自由出入,又是他一桩功劳。”
“他保举府台,不过是看明白了,只有让府台主政浙江,他织造局和市舶司的差事才能做成。”
“所以他才会说,要给皇上上疏。”
听著海瑞如此详细的解释。
高翰文终於是长出一口气。
面上露出瞭然的神色。
“若无刚峰兄为我解惑,恐怕我一时半会是看不明白这么多的。”
高翰文心中对海瑞又多了几分敬佩。
海瑞只是含笑摇了摇头。
高翰文心中一动,旋又问道:“可刚峰兄在浙江为官,亦是两袖清风,为国为民,公忠体国。我若主政浙江,必当上疏保举刚峰兄!”
在高翰文的认知里。
他已经將海瑞看做是自己在浙江官场的帮手。
自己若是能主政浙江,那么海瑞最好是能执掌按察使司。
“老爷,回府衙了。
外面赶车的车夫,喊了一声,马车也已停下。
高翰文看向海瑞。
两人同下马车。
海瑞站在杭州知府衙门前,却是抬头看向北方。
高翰文这会儿倒是有些明悟。
他低声试探著开口。
“刚峰兄志在中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