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大明的天变了(2/2)
陈寿麵上含笑:“孙子有曰,无恃其不来,恃吾有以待也;无恃其不攻,恃吾有所不可攻也。”
“我大明朝的敌人就在那里,不管他们来或不来,他们就在待在那里。”
“而我大明朝不论怎么做,蒙古人总是会南下劫掠,或大举用兵,令京畿板荡,或小股分兵,使边地人財两失。”
陈寿注视著杨博。
他杨博竟然用蒙古人的威胁,来反对河东盐池新盐法,天知道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难道忘了他是大明朝的兵部尚书?
陈寿注视著杨博,目光锐利:“杨尚书以蒙古人的威胁反对新盐法,下官倒想请问。难道我大明要因敌人可能来袭,就畏手畏脚,什么革新都不敢做了吗?
若依此理,九边屯田该废,边市该关,甚至边城都该弃守。因为这些都可能招致蒙古人来犯!”
这话说得诛心。
杨博勃然变色:“陈寿!你休要曲解本官之意!”
“下官不敢。”
陈寿拱手,语气却无丝毫退让:“下官只是不解,杨尚书身为兵部主官,不思如何强军御敌,反以敌强为由阻挠朝廷开源图强之策,这是何道理?”
不等杨博反驳陈寿继续说道:“老子亦有言,抗兵相若,哀者胜矣,祸莫大於轻敌。”
“我大明当下虽九边羸弱不必蒙古,但却也守御有方,近年唯有贼寇大犯。
慎於兵事,少於战事,自无不妥。可若因慎战而畏战,恐非我国朝应有的道理。”
“文不折腰,武不畏战,纵弱於敌,彼我太祖,亦可鼎定中原,重塑汉家山河!”
“今我子孙,便是没有太祖雄伟,难道也无太祖问战之心?临敌畏战,岂为明人!”
这番话掷地有声,在文华殿中迴荡。
就连御座上的嘉靖,也微微睁开了半闭的双眼。
陈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敌无常强,由吾有以致其强;敌无常胜,由吾有以致其胜。此乃前宋程敦厚所著经国十论开篇之言,杨尚书为兵部,想必也有读过。”
说罢。
陈寿目光环顾左右。
“但程敦厚在这经国十论开篇之后,亦有言道,譬之相搏,彼固非有此伎也,特其力之稍悍尔。彼盖不可与之速较,必退养吾之全力,以乘彼之既老,此强弩之末,不能穿鲁縞也。”
“故强可使之为弱,而胜可使之为负。”
“於我大明今日,此言又有何意?”
陈寿再次开口发问。
然而。
杨博却是眉头锁紧。
这个什么前宋程敦厚,自己倒也知道一二,乃是做过前宋的礼部郎中,中书舍人等职。
但这什么经国十论,自己还真没有看过。
又或是年轻时看过,而如今已经忘了。
见杨博一时之间没有开口。
陈寿便自顾自的说道:“杨尚书今日因河东盐池新盐法一事,提及当下蒙古右翼,强於我大明宣大、延绥、固原等边,唯恐贼寇闻讯我朝有变,大举来犯。”
“乃是暗指,当下敌强我弱。”
“但也正因如此,我大明才要修弱补强。我强,则可使敌弱。我强,则敌常胜,亦会转胜为败。”
“然,何以图强?”
“空谈壮志不可,坐等敌弱更不可!唯有务实革新,开源节流,充实国库,整顿军备,方是图强之道!”
“盐法用新,开源节流,盐利惠民,用之於军,便是我朝图强所系之法!”
陈寿最终斩钉截铁地总结道:“河东盐池若能行新法,每年可增税数十万两。此银若用於九边,可练新军、修堡垒、备火器、实粮秣。如此,非但不会招致蒙古大举来犯,反能震慑贼寇,使其不敢轻动!”
朝堂上一片寂静。
陈寿这番话,有理有据,既有引经据典,又有现实考量。
更难得的是,他在反驳杨博的同时,实际上也为嘉靖提供了一个推行新法的绝佳理由。
不是为了敛財,而是为了图强御敌。
严世蕃的独眼中闪过一丝笑意。
他虽然与陈寿並非一路人,但此刻却不得不佩服此人的辩才。
徐阶面色凝重,他意识到陈寿这番话已经打动了部分朝臣,甚至可能打动了皇帝。
杨博则脸色铁青,想要反驳,却一时找不到突破口。
就在此时,一直闭目养神的嘉靖皇帝,终於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眸扫过殿中眾人,最终落在陈寿身上。
“陈寿。”
嘉靖开口,声音平淡,却让整个朝堂都屏住了呼吸。
陈寿躬身:“臣在。”
嘉靖沉默片刻,方才缓缓说道:“你的话,朕听明白了。
他没有明確表態,但这句话已足够让朝堂上的明眼人心惊。
徐阶和杨博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不安。
严世蕃则嘴角微扬,知道今日这一局已经贏了。
“河东盐池新法之事....
”
嘉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照卿等所奏准行。”
说罢,他起身离座。
事情是严嵩和陈寿提出来的。
那么自己便是一如既往的召集群臣议论,从善如流定夺。
吕芳见状,立马上前。
“退朝。”
朝臣们纷纷躬身行礼,待皇帝完全离开后,才三三两两地退出大殿。
不少人经过陈寿身边时,都投来复杂的目光,有钦佩,有忌惮,也有算计。
徐阶缓步走著,面色平静,心中却波涛汹涌。
这个陈寿,真的成了朝局中一个不可忽视的变数。
杨博从后面赶上,与徐阶並肩而行,低声问道:“阁老,今日之事...
“回值房再说。”
徐阶打断他,目光看向前方陈寿的背影:“现在,你总能看出他的不简单了吧。”
远处,陈寿正与严嵩交谈著河东盐池新盐法的事情,似乎完全未察觉身后那些复杂的目光。
阳光透过宫殿的飞檐,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挺直脊背,步履从容,仿佛刚才在朝堂上那番震动四座的言论,不过是寻常之谈。
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这座帝国的中枢,永远在上演著没有硝烟的战爭。
而今日的朝会,不过是其中寻常一幕。
真正的较量,往往不在殿上的唇枪舌剑,而在殿下的暗流涌动。
徐阶走出玉熙宫,抬头望向天空。
几片薄云飘过,阳光时隱时现。
他轻轻嘆了口气,心中明白。
这大明的天,到底是变了。